寒刃断貂魂

且说何雅自那日幽林破庙定下死志，孤身一人，踏入更深夜色。她深知前路凶险，每一步皆是刀尖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然她心中无惧，只因那一道身影，如灯火般燃在她残破魂灵深处，纵使身坠九幽，魂飞魄散，亦要护她周全。

且说何雅离了破庙，便往幽林深处而行。这幽林连绵数百里，古木参天，遮天蔽日，阴气森森，乃是魔物滋生之地，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何雅却偏偏要往这凶险之处去。她历经数世轮回，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莫说魔物巢穴，便是龙潭虎穴，她也敢闯上一闯。

当下何雅步入幽林深处，但见四周雾气弥漫，阴风阵阵，隐隐有凄厉嘶吼自雾中传来。她面色不变，周身寒气涌动，一步步踏入迷雾之中。

行不过数里，忽闻一声尖啸，一尊魔物自雾中扑出。那魔物形如豺狼，却生得三只头颅，六只血眸，獠牙外露，口涎横流，周身缭绕着漆黑魔气，凶威凛凛。何雅眼神一凛，不退反进，玉手一挥，一道凌厉寒气直劈而出，正中那魔物正中头颅。

那魔物吃痛，怒吼一声，三只头颅齐齐转向何雅，六只血眸凶光大盛，四蹄腾空，直扑而来。何雅身形一闪，避开正面扑击，反手又是一道寒气，斩向魔物侧腹。那魔物虽凶，却笨拙，连中数击，身上魔气渐散，终于惨叫一声，倒地而亡。

魔物既死，尸身之中，忽地爆出数道流光。何雅定睛看去，但见地上散落着几块灵石，一柄短剑，还有一卷古朴卷轴。她俯身拾起那卷轴，展开一看，只见其上书写四个古篆大字——“大隐身法”。

何雅心头微动。这大隐身法乃是隐匿气息的上乘秘术，修至大成，可隐身于光天化日之下，纵是修为高出自身者，亦难察觉。她这几世轮回，虽修为渐长，却从未得此秘法，不想今日猎杀魔物，竟有此奇遇。

当下她不再迟疑，将卷轴收入怀中，灵石短剑一并收起，转身又往幽林更深处而去。此后数日，她日夜不休，猎杀魔物，斩妖除魔，但凡遇见的魔物，一个不留。灵石、法器、功法，但凡能提升修为的，尽数收取。累了便寻一隐蔽处打坐调息，饿了便以野果充饥，困了便靠着古木小憩片刻，醒来继续厮杀。

如此七日过去，何雅修为虽未突飞猛进，却比先前精进了不少。而那大隐身法，她日夜参悟，已然初窥门径，虽不能完全隐匿于光天化日之下，却已能在暗处悄然潜行，不被察觉。

这一日，何雅盘坐于一株古木之下，闭目调息。忽地，她睁开双眼，寒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她感应到了——那白貂儿的气息，正在不远处。

何雅缓缓起身，周身寒气收敛，气息尽数隐匿，施展大隐身法，身形渐渐融入暗影之中，无声无息，向着白貂气息所在之处潜行而去。

原来那日黄若馨送凌家姐妹归家之后，又与二人在正气门中盘桓半日，待得夕阳西下，方才将姐妹二人送至永安城门口，看着她们入了城门，方才转身离去。凌馨、凌香依依不舍，回头望了数次，直到黄若馨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才携手归家。

黄若馨独自一人，沿着山间小径，往正气门而行。怀中白貂儿蜷成一团，睡得正香，时不时轻轻蹭一蹭她的手臂，憨态可掬。黄若馨低头看着这小家伙，想起它今日对凌馨的亲昵之举，唇边浮起一丝温柔笑意。

“貂儿从不亲外人，今日却对凌妹妹那般亲近……”她轻声自语，眼中带着几分思索，“看来师父说得对，万事万物，皆有缘法。只是不知，这缘，究竟是福是祸？”

白貂儿似有所感，迷迷糊糊睁开眼，轻轻叫了一声，又闭上眼继续睡去。黄若馨哑然失笑，不再多想，抱着它继续前行。

山间小径幽静，两旁林木葱郁，晚风轻拂，送来阵阵草木清香。黄若馨漫步其间，只觉心神宁静，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似乎都在这片刻的安宁中消散了几分。

她不知，暗处之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眸，正死死盯着她怀中的白貂儿。

何雅隐匿于路边一棵古木之后，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连呼吸都压至最微。她望着黄若馨缓步行来，望着她怀中的白貂儿，望着那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神之中，无悲无喜，唯有冰冷杀意。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前几世，正是这白貂儿，从杨自在肩头跃下，落在凌馨手边，开启了那一场死劫。那一世，凌馨也是这样站着，怔怔的，然后弯起唇角，轻轻笑了。那是她拜入杨自在门下的第一日，那是她踏入修真死劫的第一日。

后来，凌馨死了。

死在大幽魔宗的追杀之下，死在正道的纷争之中，死在因果的劫数之下。她亲眼看着，一遍又一遍，每一世都是如此。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一切发生。

何雅缓缓抬手，指尖寒气凝聚，渐渐化作一道凌厉无比的寒芒。她没有急于出手，而是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待黄若馨走过她藏身之处，待她心神最为松懈的一刻，便是出手之时。

黄若馨浑然不觉，依旧缓步而行，白貂儿在她怀中酣睡，对即将降临的死亡，一无所知。

一步。

两步。

三步。

黄若馨行至何雅藏身之处正前方，距离不过三丈。

何雅眼中寒光一闪，时机已至！

她猛地自暗处冲出，大隐身法瞬间散去，周身寒气暴涨，那道凝聚已久的寒芒，如流星赶月，直取黄若馨怀中白貂儿！

出手之快，如电光石火！

出手之狠，无半分留情！

黄若馨正自漫步，忽觉一股刺骨寒气扑面而来，心头大骇，本能地侧身一闪，同时将怀中白貂儿护在身后。可她终究慢了半拍——那寒芒太快，太狠，她虽避开了正面，却未能完全护住白貂儿。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

白貂儿自她怀中跌落，小小的身躯上，一道狰狞伤口贯穿胸腹，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雪白的绒毛。它圆溜溜的眼眸睁得极大，望着黄若馨，满是痛苦与不解，似乎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对它下此毒手。

黄若馨大惊失色，俯身抱起白貂儿，颤声道：“貂儿！貂儿！”

可那白貂儿，已然气绝。

神魂俱灭，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黄若馨猛地抬头，望向那出手之人。

月色之下，一道黑衣身影静静立着，黑发如瀑，眼神疏离冰冷，周身寒气凛冽，正是那日在小巷之中出手阻拦她的女子。

何雅。

“你——”黄若馨又惊又怒，声音都在发颤，“你为何要下此毒手！貂儿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它！”

何雅不言不语，只是冷冷望着她，望着她怀中那具尚带余温的尸身，眼中无半分波澜，仿佛她方才杀死的，不过是一只蝼蚁。

黄若馨怒极，玉手一挥，指尖丝线涌动，化作漫天流光，直取何雅。她素来温柔，极少动怒，此刻却是真真切切动了杀心——这白貂儿乃是师父杨自在的灵宠，跟随师父多年，乖巧懂事，通人性解人语，与她朝夕相伴，早已如亲人一般。今日却眼睁睁看着它死于非命，叫她如何不怒！

何雅身形一闪，避开那漫天丝线，转身便走，身法迅捷，如同鬼魅。她早已算好退路，一击得手，绝不恋战。

黄若馨岂肯放她离去，施展轻功，疾追而去。可她修为虽高于何雅，轻功却非所长，何雅这几日猎杀魔物，身法大有精进，兼之大隐身法辅助，几个起落，便没入幽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若馨追入林中，四处寻觅，却哪里还有何雅的影子？她站在幽林之中，夜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长发，却吹不散她满心的悲愤。

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白貂儿。

那小小的身躯，已经冰凉，雪白的绒毛被鲜血染得斑驳，圆溜溜的眼眸还睁着，仿佛还在望着她，还在等着她像往常一样，轻轻抚摸它的脑袋，笑着说一句“貂儿乖”。

可它再也不会动了。

再也不会在她怀中撒娇，再也不会蹭她的手臂，再也不会在她孤单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黄若馨的眼眶，渐渐泛红。

她抱紧白貂儿的尸身，缓缓跪坐于地，浑身微微颤抖。夜风吹过幽林，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似在叹息，又似在嘲笑她的无能。

她想起了师父闭关前说的话。

“馨儿，为师闭关这段时日，你独自一人，要多加小心。貂儿与你相伴，若遇凶险，切莫莽撞，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她当时笑着应下，心想有师父的威名在，谁敢来犯？不过数月，待师父出关，一切如常。

可如今——

师父闭关未出，貂儿却已先她而去。

她如何向师父交代？如何面对师父那双信任的眼睛？

黄若馨跪坐于幽林之中，抱着白貂儿冰凉的尸身，泪如雨下。

却说何雅遁入幽林深处，确认黄若馨未能追来，方才停下脚步。她立于一棵古木之下，周身寒气未散，眼神依旧冰冷，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就是这只手，方才斩杀了那只白貂儿。

那白貂儿惨叫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白貂儿圆溜溜的眼眸，还在眼前浮现；那鲜血染红绒毛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何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铁石心肠，不是天生冷血。那白貂儿何其无辜，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恰好是杨自在的灵宠，恰好在前几世成了凌馨踏入修真的引缘，便被自己亲手斩杀。

可若不杀它，凌馨便会因它而入修真，因修真而死劫。

白貂儿无辜，凌馨又何其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承受那惨死的命运？

若非要选，她只能选凌馨。

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背负万千杀孽，哪怕死后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她也绝不后悔。

何雅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波澜。

她转身，向着幽林更深处走去。

第一步已成，接下来，便是第二步——

投靠大幽魔宗。

那大幽魔宗，乃是世间至邪至恶的魔修宗门，凶戾滔天，为正道所不容。前几世，正是大幽魔宗追杀凌馨，致使凌馨万劫不复。这一世，她便要反其道而行之，假意投靠，借魔宗之力，引尽天下仇恨，将所有因果尽数揽于己身。

待到杨自在与各路正道修士齐聚围剿之日，便是她以身殉局之时。

她不知道这一步棋能否成功，不知道轮回之力还能支撑她几次生死，她只知道——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凌馨重蹈覆辙。

夜色渐深，幽林之中，那道黑衣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只余夜风呜咽，似在为那逝去的白貂儿，低低哀鸣。

却说黄若馨跪坐于幽林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缓缓起身。她将白貂儿的尸身轻轻抱起，用衣袖擦去它身上的血迹，又用丝线编织一个小小的布囊，将它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她望着那布囊，泪水又止不住地落下。

“貂儿……”她哽咽道，“是我不好，是我没能护住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那凶手，替你讨回公道……一定会……”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白貂儿在轻声回应，又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黄若馨抱紧布囊，转身往正气门而去。

一路上，她神思恍惚，脚步踉跄，几次险些跌倒。可她依旧死死抱着那布囊，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待她回到正气门，推开院门，望着那熟悉的院落，望着那空荡荡的正屋，望着那再也不会出现的白色身影，终于再也忍不住，扑倒在桌案之上，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