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秀秀彻底懵了。她像个卡壳的机器人,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努力理解他话语里的意思。
合同……签了?用她作为……附加条件?把她换过来?
这太荒谬了!
她是谁?一个在公司里熬夜加班、跑断腿还不一定能完成业绩指标的普通打工人,金字塔最底端的一粒沙。
而他呢?是她们整个公司高层绞尽脑汁、想尽办法都要攀上的合作方,是站在商业金字塔顶端、只能仰望的人物。这两者之间,怎么可能产生这样的交换关系?这比中了头彩还离谱,简直像走在路上突然被外星人抓去当公主一样不真实!
她用力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令人晕眩的惊吓。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飞速运转,消化着这过于冲击的信息。抛开那点不切实际的、怀疑自己走了狗屎运的念头,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本能抗拒。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着他近在咫尺、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努力组织着语言:“你……我应该感谢您的……赏识?”
这个词她说得异常艰难,“但是,这太突然了,而且……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我……”
她突然顿住,一个更具体、更生活化、甚至有些幼稚的担忧猛地跳了出来,几乎没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而且!你……你看,我们……这身份,这经历,差得太远了。我跟你住一块……不是,我的意思是,在一个环境下工作生活,肯定会有代沟的!很大的代沟!”
她说得有点语无伦次,脸也因为急切和尴尬而微微发红,“沟通起来都费劲,怎么一起工作生活?这不行的!”
“代沟”这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与她此刻处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忧虑。
这个词,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锁孔。
在那个遥远得几乎被时光洪流淹没的世界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不同的是,当时居高临下、带着矜持与傲慢说出“你我之间,恐有云泥之别,难免隔阂”这类话的人,是他自己。
那时他以为自己所谓的划清界限便能护她周全,或是维护某种可笑的秩序。
现在,十几个轮回的寻觅与等待,风霜浸透灵魂,他终于站到了她面前。可这句曾经由他亲手掷出、象征着拒绝与疏离的话,却从她口中吐出,带着全然陌生的警惕和懵懂,精准地回击在他自己身上。
这感觉……真像一记无声却狠戾的回旋镖,穿越了茫茫时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荒唐,又带着命运惯有的、辛辣的讽刺。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笑容不同于他惯常的冷淡或公式化,里面浸染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温柔,糅合了追忆的苦涩、夙愿得偿的微弱光亮,以及对她此刻反应的深深怜惜。然而,这笑容落在灵秀秀眼里,却因为太过深沉难解,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感。她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喉头滚动了一下,试图用更实际的理由筑起防线。
“而……而且,”她的声音弱了下去,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我还有工资要结,东西要收拾……在公司那边。所以,您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我跟你真的……”
“不行”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终究没能吐出来,但她觉得,以他的敏锐,不可能听不懂这未尽的拒绝。
柳慕染唇边的笑意并未褪去,只是那温柔之下,似乎有更深的东西在涌动。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那个关于这些话题,只是从容地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衣柜里那些他早已命人按照她旧日喜好和尺寸精心准备、却显然让她无所适从的衣物。
他略一沉吟,伸出手指,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从悬挂的衣裙间挑出几件。
天气已近初秋,早晚微凉,中午依旧太阳高照。
他选了一条舒适柔软的焦糖色南瓜裤,一件款式简洁的白色露肩细吊带衫,外加一件质感垂顺的黑色薄款长外套。他将这三件衣物平整地放在床沿,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先换衣服。你病刚好,穿暖和些。等下我送你过去,顺便帮你结算,搬东西。”
他的安排周到得近乎霸道,完全绕开了她同意的前提。
灵秀秀像被钉在了原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怎么行?我……我都还没答应呢!你怎么能……怎么能又替我做决定?”
话一出口,看着柳慕染骤然深黯了一瞬的眼眸,她心里就咯噔一下,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冲动。他毕竟是柳慕染,是那个传闻中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男人,自己这样当面驳斥……
然而,预想中的不悦或冷厉并未降临。柳慕染面上的温柔之色甚至未曾稍减,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她此刻的惊慌,看到更久远的东西。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并不粗暴。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背,力道轻柔却坚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感。灵秀秀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颤抖很轻,像是竭力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是肌肉紧绷到极致的微颤,又像是久旱逢甘霖时,那种无法自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个失而复得、脆弱易碎的幻梦,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确认其真实存在。
紧接着,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明显的、压抑后的浓重鼻音,气流拂过她耳边的碎发,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好想你。”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像午夜梦回时无人听见的呢喃。
可是,他们此刻靠得如此之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胸膛的起伏,听到对方略显紊乱的心跳,甚至能察觉到每一次呼吸间空气的交换。
在这样近乎耳鬓厮磨的距离里,这四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不容错辨地,钻进了灵秀秀的耳朵,重重砸在她的心湖上。
灵秀秀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瞬轰然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声,就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脑海里不断回响、放大——我好想你。
想我?为什么想我?我们……不是昨天才在谈判桌上见过吗?还是说……他真的认错人了?又或者……
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关于梦境和熟悉感的诡异念头,再次疯狂地翻涌起来,与这个突兀而充满情感的拥抱、这句不合逻辑的告白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忘了挣扎,忘了反驳,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僵硬地被他拥在怀里,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充满了全然的迷茫和一种更深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