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小小的闹剧终于归于平静。

　　柳慕染不知何时已经下到了一楼，此刻正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奶白色羊毛沙发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膝上放着一台轻薄笔记本。他垂眸浏览着新闻页面，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偶尔指尖轻触，回复助理发来的消息，神情专注而淡然，仿佛刚才楼上那个拥抱从未发生过。

　　灵秀秀换好衣服，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踩着柔软的羊毛地毯走下楼梯。

　　直到此刻，她才有机会真正打量这个空间。之前几天，她不是在病中昏沉，就是被种种离奇又令人不安的念头占据心神，根本无暇细看。

　　此刻视线所及，才让她暗暗惊叹——挑高的客厅落地窗正对着一个精致的日式枯山水庭院，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室内的陈设看似简约，每一件却都透着不凡的质感，从墙上的抽象画作到角落里造型别致的落地灯，再到柳慕染身下那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羊毛沙发，处处都是不动声色的奢华。

　　她定了定神，开口打破这片宁静：“走吧。”

　　柳慕染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自己搭配的那身衣服，焦糖色南瓜裤配白色小吊带，外面罩着黑色薄外套，病后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却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清瘦。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颔首，便率先向车库方向走去。

　　灵秀秀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扇隐蔽的侧门，进入地下车库。然后她再次被震撼了——车库里静静停着六七辆车，从线条凌厉的银灰色超跑到沉稳大气的黑色商务车，每一辆都锃亮如新，仿佛随时待命的沉默卫士。她正猜测他会选哪一辆彰显身份的座驾，却见柳慕染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角落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银灰色比亚迪。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读懂了她眼中的疑惑，难得解释了一句：“入秋了，正午太阳还是有点晒。敞篷不适合你刚退烧。”说完便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

　　灵秀秀愣了一秒，才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车库，午后的阳光确实明媚得有些刺眼，但封闭的车厢内空调温度适宜，隔绝了外面的燥热。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灵秀秀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柳慕染似乎也并不急于打破沉默，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在红灯间隙侧眸看她一眼，目光深邃，读不出情绪。

　　车子停在她公司楼下时，灵秀秀才终于松了口气。

　　办理离职手续的过程比她想象的顺利——人事部的人看到她身边的柳慕染时，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惊讶与艳羡，但什么都没多问，只是飞快地办好了所有文件。柳慕染全程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不多言，却用存在本身施加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手续办完，他跟着她来到她的工位。

　　灵秀秀的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一个角落，逼仄而杂乱。桌上堆着文件夹和便签贴，显示器旁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马克杯，杯壁上留着久未清洗的茶渍。

　　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看到她出现，眼睛顿时瞪大：“秀秀？！你真的要走啦？听说你被……”话音未落，瞥见她身后的柳慕染，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灵秀秀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多解释，只是低头将手里一个项目文件夹递过去：“莉莉，这个项目的最后一点收尾工作，之前跟你提过的，都整理好了。后续麻烦你了。”

　　叫莉莉的女孩机械地接过，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往柳慕染身上飘，脸上写满了“什么情况”的无声呐喊。

　　灵秀秀假装没看见，快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她的物品实在不多——几本旧书，一个保温杯，一盆养了半年却始终没精神的多肉，外加一些零碎的文具和个人用品。拢共装了不过两个小纸箱。

　　柳慕染在她弯腰封箱时，已经不动声色地搬起其中一个，转身向外走去。灵秀秀愣了一下，抱起另一个箱子，匆匆跟莉莉点了点头，便小跑着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将箱子放进后备箱。灵秀秀站在车旁，看着后备箱盖缓缓落下，忽然想起什么，犹豫着开口：“那……我以后还要回原来租的房子住吗？”

　　柳慕染绕到驾驶座一侧，闻言停下动作，目光越过车顶看向她，反问得很平淡：“你还想回去睡吗？”

　　灵秀秀下意识摇头。那个狭小的出租屋，与这里相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但紧接着，另一个顾虑涌上心头：“可是我的东西还在那边，得拿回来。不然我不放心。”

　　柳慕染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欣慰于她没有完全依赖他，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说不清。

　　只是点了点头，简单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阳光正好，微风吹过，掀起她肩上几缕碎发。

　　车子驶离公司大楼，穿行在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中，这一次灵秀秀终于主动打破了沉默，给房东奶奶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退租的事。

　　挂掉电话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里是她打拼三年的城市，每一个路口都藏着奔波和疲惫的记忆，而现在，她正被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载着，驶向与过去彻底切割的终点。

　　柳慕染依旧话不多，只在导航提示拐弯时偶尔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情绪状态。

　　灵秀秀注意到，他开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换挡杆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偶尔轻敲两下，透出几分慵懒的从容。和那些开豪车就忍不住炫技的男人不同，他把这辆低调的比亚迪开得四平八稳，甚至有些过于规矩，仿佛刻意要与那车库里沉睡的猛兽们划清界限。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