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的小区很快出现在视野里。那是这一带常见的旧式小区,外墙的米黄色瓷砖经过多年日晒雨淋,已经有些斑驳发暗。
小区门口的铁门虚掩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抬头瞥了一眼这辆不起眼的比亚迪,又低头继续看报,丝毫没有多问的意思。
车子在狭窄的通道里缓慢前行,两侧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时不时还要避让突然窜出的孩童或野猫。
灵秀秀偷偷观察柳慕染的表情,想看看这位养尊处优的商业大佬是否会露出不适或嫌弃的神色。然而他面色如常,甚至在一个急弯处打方向盘时,还不忘提醒她坐稳。
车最终停在某栋楼的单元门口。灵秀秀下车,抬头看向六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窗帘半拉着,那是她昨晚仓促离开时忘记拉严的痕迹。
楼道里飘出各家的饭菜香,混合着一点点说不清的陈年霉味,是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普通人家的烟火气息。
柳慕染跟在她身后上楼,没有多问,也没有对逼仄陡峭的楼梯发表任何评价。
只是在某层转角处,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迎面下楼,他侧身让路时,微微颔首致意,那自然得体的举止,让灵秀秀恍惚觉得他像是来串门的普通朋友,而不是那个传闻中翻云覆雨的人物。
打开门,一股闷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间几十来平米的出租屋,就是灵秀秀三年的全部。
一室一厅,一张兼作餐桌和书桌的折叠桌,外加墙角码放整齐的几个收纳箱。窗户不算大,下午的阳光只能吝啬地照进来一小片,但此刻那片光正好落在床头那盆绿萝上,叶片泛着油亮的绿色——那是她搬进来第一天买的,陪了她整整三年。
柳慕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个正常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盆绿萝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灵秀秀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已经麻利地行动起来。她从床底拖出两个空纸箱,开始往里面扔东西——衣服叠都不叠,直接塞进去;书一本本摞起来;洗漱用品用塑料袋一裹;那个用了两年的马克杯犹豫了一下,还是扔进了垃圾袋。她的动作干脆得近乎冷酷,仿佛这不是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而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柳慕染在门口看了片刻,终于走进来,挽起袖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灵秀秀头也不抬:“不用,你站那儿就行。”说完又补充一句,“你要是嫌闷可以下楼等。”
柳慕染没走,只是靠墙站着,看她像一只忙碌的蚂蚁,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
偶尔她会弯下腰去找什么东西,碎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一小截脖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纤细。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
不到半小时,所有能带走的家当都收拾好了。三个纸箱,两个编织袋,外加那盆绿萝。
灵秀秀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墙上的贴纸还没撕干净,那是她第一年贴的,想着要在这里住很久很久;角落里还有一只忘了收的拖鞋,孤零零地躺着;窗户上她贴的磨砂膜还在,当初为了省几十块钱,自己趴在那儿贴了半天,起了一堆气泡,她对着那些气泡生了半天气。
现在,这一切都要留在这里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小区业主群,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姐妹们兄弟们,姐今天退租,有些带不走的东西放门口了,有需要的快来拿,先到先得,手慢无!东西有限,每人限拿两样哈!”
配图是刚才拍的那只落单拖鞋、半卷用剩的垃圾袋、一个旧台灯、两本考研资料、几个衣架,还有那盆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留下的绿萝——新家应该有新花,她想。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
“秀秀你要走了?!不是说还要住两年吗?”
“台灯台灯!给我留着!我马上飞奔回来!”
“考研资料我要!我妹正好需要!”
“那个拖鞋……算了当我没说,一只没法穿。”
“呜呜呜舍不得你走,以后没人帮我收快递了。”
灵秀秀看着群里一条条弹出来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些都是在小区里认识的邻居,平时偶尔在电梯里打个照面,或在群里帮忙收个快递、借点油盐酱醋,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此刻这些热切的回应,让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她拉开门,把东西一件件搬出去,整齐地摆在门口过道里。刚摆好,电梯门就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孩冲出来,气喘吁吁:“台灯!我的台灯!”看到灵秀秀,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秀秀姐,你真的要走啊……”
“嗯,换地方了。”灵秀秀把台灯递给她,“拿去吧,灯泡是新的,我刚换不久。”
女孩接过台灯,眼眶有点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点头:“那……你保重。”
接下来陆续有人上来。有拿考研资料的,有拿走那几个衣架的,甚至有人把那只落单拖鞋也拿走了,说可以给自家狗子当玩具。最后上来的是一个中年大叔,看了看剩下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绿萝能拿吗?我家那盆上周被我浇死了,老婆正跟我生气呢。”
灵秀秀愣了一下,看向那盆陪了她三年的绿萝。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晃动,像是在跟她告别。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些油亮的叶子,然后站起身,笑着对大叔说:“拿去吧,记得少浇水,它怕涝。”
大叔如获至宝地抱起绿萝,连连道谢。灵秀秀目送他进了电梯,才转身回到屋里。
柳慕染依旧靠墙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深沉难测。
他看到她处理那些带不走的东西时干脆利落,看到她对邻居们笑着说话,也看到她在送走绿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舍。
这个女孩,穷得坦荡,走得干脆,对拥有的东西不贪婪,对失去的东西不纠缠——和记忆里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搬家公司的人很快到了。两个小伙子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个箱子袋子搬下楼。灵秀秀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墙上残留的贴纸痕迹,地上那一小块被她磨得发亮的地板——那是她每天起床踩的地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关门,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