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那齿纹的幻痛,正一下一下,顶着我的腰侧。
我闭上眼。
再睁开。
镜面倒影里,我右眼瞳孔依旧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镜框右下角那半枚暗红指印。它还在鼓,还在搏动,像一颗活的心脏,埋在陈年木头里。
我左手动了。
不是擦,不是碰,是伸。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绷直,朝着那枚指印,缓缓靠近。
两厘米。
一厘米。
半厘米。
指尖离木纹还有半毫米,我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流,从指印表面蒸腾出来,拂过我的指腹。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
不是水滴。
是镜框背面,那张泛黄纸片,翘起的边角,轻轻弹了一下,像被谁用指甲,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我指尖一颤,停住。
没缩回。
也没落下。
就悬在那里,半毫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镜面倒影里,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发硬。可右眼瞳孔,那针尖大小的黑点,正微微地、极其缓慢地,向上转动。
不是看镜框。
是看镜面深处。
看那倒影之后,更深的黑暗里。
西厢房那扇半开的门,门内漆黑如墨。
可就在那片墨色最浓的地方,倒影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也正微微地,向上转动着眼球。
我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不是咳嗽,不是喘息。
是“呃”。
短促,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我左手食指,终于落了下去。
不是按向指印。
是指尖,轻轻,擦过镜框木纹,擦过那枚暗红指印的边缘。
没有碰到指印本身。
只擦过它旁边,一毫米宽的、干干净净的木纹。
指尖传来触感:粗糙,微潮,带着陈年木头的微酸气息。
就在我指腹离开木纹的瞬间——
镜面倒影里,西厢房那扇半开的门内,墨色最浓处,那点“向上转动”的东西,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道极细、极淡的水痕,从门内漆黑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
不是水珠。
是一条线。
细如发丝,弯弯曲曲,沿着门框下沿,缓缓向下爬。
像一条刚从黑暗里钻出来的、湿漉漉的虫。
我盯着那道水痕。
它爬得很慢。
一毫米。
两毫米。
停在门框与青砖接缝处,不再动。
我左手还悬在半空,食指指尖微微发麻。
右眼瞳孔,那针尖大小的黑点,终于,缓缓地,落了下来。
落回镜面。
落回那枚鼓胀的暗红指印上。
我张开嘴。
想说话。
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气音:“……雨?”
不是问。
是确认。
雨还在下。檐角铜铃里灌满的雨水,终于晃荡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闷响,像吞下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
我左脚布鞋边缘,那蜷曲发黑的焦纸边,突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撕开。
是“绽”。
像一朵枯死太久的花,在绝对的寂静里,猝不及防地,绽开了一瓣。
裂缝里,没有肉,没有血。
只有一小片,极其干净的、崭新的、泛着微光的——白瓷。
我低头。
盯着那道裂缝。
盯着那片白瓷。
它很薄,半透明,边缘锐利,像一片被精心打磨过的贝壳内壁。在廊檐下幽微的光里,泛着一点冷而润的光。
我右脚,还悬在半空。
没落地。
就那么悬着,脚跟离地,小腿肌肉绷紧,微微发颤。
我左手,还悬在镜前,食指指尖,离那枚暗红指印,半毫米。
我右眼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鞋边裂缝里,那片白瓷。
耳道里,蜂鸣又回来了。
嗡——
低,沉,持续不断。
像有千万只蜜蜂,正从我颅骨内部,振翅起飞。
我左手食指,终于,落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擦。
是指尖,正正地,按在了镜框右下角,那枚暗红指印的正中心。
没有用力。
只是贴着。
皮肤接触的刹那——
指印猛地一缩。
不是退,是“吸”。
像活物被烫到,整个凹陷下去,暗红颜色瞬间变深,变成近乎发黑的紫褐。木纹被吸得微微凹陷,形成一个小小的、清晰的指印凹坑。
我指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流,猛地倒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