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下山那日,青云宗落了一场薄雪。
外门弟子离宗需持手令,他的令是从掌院真人处领的,理由写的是“采买阵材”。四个字,公事公办,无人追问。
他乐得如此。
出山门时天刚蒙蒙亮,守门弟子缩在岗亭里打瞌睡,炭盆余烬泛着暗红。他脚步很轻,踏过石阶没惊起一片雪。
走出一箭之地,他停住。
回头望。
青云宗隐在晨雾里,殿宇楼阁只剩模糊的轮廓。藏书阁的顶层檐角挑破雾霭,隐约可见那尊铜铃——他听了三年,今日才发觉那声音其实很钝,像钝刀割肉。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山道两旁是落了叶的老榆,枝桠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色里伸展着。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走到第三道山弯时,身后传来翅膀扑棱声。
他没回头。
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肩头一沉。
沈砚之低头。
一只鸟。
青灰色的羽毛,翅尖有几根颜色略深,像墨汁滴进去洇开的。它蹲在他肩头,爪子抓得很紧,抓得他肩骨都有些疼。
它偏着头看他。
绿豆大的眼珠,黑亮亮的,里面映着他半张脸。
沈砚之没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这荒山野岭的,一只野禽落人肩头,本就稀奇。更稀奇的是它看他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倒像看一个走丢多年终于找回来的故人。
“你认识我?”他问。
鸟没答。
它只是把脑袋往他颈侧蹭了蹭,羽毛蹭过他皮肤,痒痒的。
沈砚之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它的翅尖。
鸟颤了一下。
没飞走。
他就这么站着,一人一鸟,在山道上。
雪又开始落了。
“我得下山。”他听见自己说,“不能带着你。”
鸟还是没动。
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半块干粮——是孟老栓昨儿塞给他的,说路上垫肚子。他掰下一小角,搁在掌心,递到鸟喙边。
鸟低头啄了。
啄一口,抬头看他一眼。
啄一口,看一眼。
沈砚之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把那角干粮搁在路边一块青石上,轻轻抖了抖肩。
鸟飞起来,落在那块青石上,还在看他。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鸟还蹲在青石上,雪落了它一身,青灰色的羽毛渐渐覆成白的。它一动不动,就那么望着他。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在膳堂遇见孟老栓。
老人把一大包干粮塞他手里,说:“路上吃,别饿着。”
他接过来,说:“您儿子那边,有消息了告诉我。”
孟老栓愣了一下。
然后老人笑了,笑得很深,眼角褶子都挤在一处。
“你这孩子,”他说,“说话怎么跟算命先生似的。”
他没说自己不会算命。
他只是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应该活着回来。
应该的。
就像这只鸟——应该有人记得它为什么等在这里。
他又看了一眼。
鸟还在。
雪还在落。
他转身,这次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很远,远到山道拐了七八个弯,远到青云宗的轮廓彻底隐没在雪雾里——
他忽然听见一声鸟鸣。
极轻,极远,像从另一世传来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分量。
极轻。
像一根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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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翎鸟概念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