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人家家主到青云宗那日,是腊月初八。
沈砚之刚从山下归来,背篓里装着几块劣等阵玉、三捆符纸、一包新出的松烟墨。这些东西花光了他本月月俸,他正盘算着下月得省着点用膳堂的荤菜。
然后他就被掌院真人唤去了。
“有位前辈要见你。”
掌院真人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说“今日膳堂有红烧肉”。但沈砚之注意到,真人的道袍今日换了新的,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他没问是谁。
跟着去了。
客堂在宗门西侧,是专门接待贵客的地方。沈砚之入门三年,只路过过,没进去过。
今日进去了。
客堂里很暖,炭火烧得旺,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窗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寻常的青布棉袍,瘦得像一把枯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
老人看见他,眼神忽然亮了。
那种亮法沈砚之见过——村里老农盼来迟归的儿子时,就是这种亮。
“你……”老人站起身,有些急,起身起猛了,晃了晃。
沈砚之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扶。
老人摆摆手,眼睛却一直盯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要把每一根眉毛都数清楚。
“像。”老人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太像了。”
沈砚之不知道他在说谁像谁。
他站着没动。
老人看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一声,久到窗外有鸟掠过,投下一道影子。
然后老人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个木匣,巴掌大,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光滑如镜。
他双手捧着,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没接。
“前辈,”他说,“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人摇头。
“三千年了,”他说,“认不错。”
三千年。
沈砚之看着那只木匣,又看看老人的脸。一百零七岁,行将就木——这是青岚谷那位谷主的年纪。可三千年是什么意思?
“你打开看看。”老人说。
沈砚之沉默片刻,接过木匣。
匣子很轻。
他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块石头。
巴掌大,灰扑扑的,上面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是北斗七星。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孩拿石头划的。
沈砚之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认得这些刻痕。
他刻的。
七岁那年,后山那七块石头。他在其中最大的一块上刻了北斗,用捡来的铁钉,一笔一画,刻了很久。
后来那块石头还在吗?
他不知道。
“武圣当年消失前夜,”老人缓缓开口,“在药人家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只说了一句话。”
沈砚之抬起头。
“‘那孩子下次来,会练武。’”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盯着他时,像燃着最后一簇火。
“药人家从此暗中留意天下习武的孤儿。三千年,换了二十七代家主,没有等到。”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颤地指着那木匣。
“三百年前,有人在你们沈家村后山发现了这块石头。石头上的刻痕,和武圣留下的一枚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玉佩是武圣少年时随身戴的。”
“那是他自己刻的北斗。”
沈砚之站在原地。
客堂里很暖,他的手却有些凉。
“武圣说,‘我养不大他。让凡人来养。’”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哑,“三千年了,我们这些凡人,把他养到十九岁。”
“现在,”他顿了顿,“该还给你了。”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七岁那年的手劲儿还留在上面。刻痕有深有浅,有几笔刻歪了,后来又补了一刀。
他记得那天的太阳。
记得手上磨出的血泡。
记得把那块石头搬到位时,心里忽然生出的那个念头——
原来凡人之躯,也可以做到一些事。
“我不是武圣。”他说。
老人笑了。
笑得满脸皱纹都在抖。
“你不是武圣,”他说,“你是武圣等的那个人。”
窗外又落雪了。
沈砚之捧着那只木匣,站在窗前。
老人不知何时走了。
他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雪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那句话:
“砚之,爷爷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教会你看星星。”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