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光斜切进走廊,林薇的脚步在沈砚办公室门口停了三秒。她没敲门,门本就虚掩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她推门进去时,沈砚正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
他抬头看她,眼神没有闪避。桌上手机还开着微信界面,她的名字仍列在好友列表里,头像一片纯白。
空气里有纸张和电子设备微温的气息,和昨夜一样。但此刻不再是陌生的、令人警觉的味道,而是某种缓慢沉淀下来的熟悉。
“我父亲想见你。”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打破两人之间悬而未决的沉默。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在汇报项目进度那样平静。
林薇没动。她本可以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工位,假装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可她知道,如果现在走,有些东西就再也接不起来了。
她点了下头。
沈砚起身,拿起外套。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电梯下降的过程里谁都没说话。外面天已亮透,城市刚苏醒,车流开始涌动,但他们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车子驶出市中心,沿江公路渐渐安静下来。窗外楼宇稀疏,绿化带变宽,树影扫过玻璃,斑驳地掠过林薇的手背。车载音响放着一段钢琴曲,旋律简单,没有起伏,像是为了填补空白而存在。
到达小区时,太阳已经升得更高。单元门口那盏廊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白天显得多余,却固执地亮着。
“他每天都会开。”沈砚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解释,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陈述。
楼道很安静。电梯上升时,林薇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门打开后,是寻常的玄关布局,鞋柜整齐,地面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线条画,看不出作者意图,但色彩搭配克制,灰蓝与米白为主调,像是主人审美长期训练的结果。
客厅朝南,阳光铺满整片地毯。茶几上摆着一台“星野”手机模型,是最新款的展示机,logo朝上,星辰轨迹清晰可见。旁边坐着一位老人,身形枯瘦,盖着薄毯,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变形,皮肤泛着蜡色。
沈砚走近,轻声唤:“爸。”
老人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又慢慢移到林薇身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清,看得出年轻时的模样。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视线最终停在她身后的包带上——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是她工作室的标志,形似一道折线光轨。
林薇跟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没取下。
沈砚拉过一张椅子,在父亲侧面坐下。林薇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她习惯性地观察空间细节:沙发扶手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常坐的位置;电视柜上有一排药盒,按日期分格摆放;茶几一角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
老人忽然抬起手,缓慢而坚定地伸向茶几上的手机模型。他的手指颤抖,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动,终于触碰到logo部分,指尖顺着那道弧形轨迹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断续:“这……logo里的星辰轨迹,是你设计的?”
林薇蹲下身,让自己与他视线平齐。距离近了,她看见他眼角深深的褶皱,还有唇边一道旧疤,不知何时留下的。
“是的。”她说,声音放得很轻,“是我设计的。”
老人没立刻回应。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些光。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要说别的。
“这星辰的走向……”他终于又开口,语速极慢,“很像他小时候画的。”
林薇愣住。
老人的目光转向沈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小砚小时候摔断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晚上疼得睡不着,就拿铅笔在纸上画星星。整夜地画,一张接一张……他说,星星连起来就不疼了。”
沈砚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左手搭在膝上,拇指微微蜷起,压住了食指第一关节——那是林薇第一次见他时就注意到的小动作,每次他情绪波动,就会无意识重复这个姿势。
老人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后来他书房墙上,贴满了你的设计展海报。一张也没换过。我说旧了,该撕了,他不让。”
林薇猛地抬头看向沈砚。
他依旧低着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神。阳光照在他袖口,那一道旧疤清晰可见,窄而长,在光线移动中微微泛白。
她忽然明白昨夜他肩上的温度意味着什么。不是巧合,也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记得她每一次出现,哪怕她以为自己从未被看见。
“他总说,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你都做出来了。”老人声音越来越轻,“他说,你是少数能把‘看不见’变成‘能用’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吹出一阵风,窗帘轻轻晃动,茶几上的手机模型反着光,星辰轨迹像活过来一般流转了一下。
林薇站起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不合适,追问更不合适。她只能看着那个曾整夜画星止痛的男孩,如今坐在这里,沉默如石。
她走向厨房,想倒杯水。
却被沈砚抢先一步起身。他动作平稳,走向料理台,拿起水杯,拧开净水器开关。水流注入杯中,发出单调的声响。
就在他端起杯子的一瞬,杯沿轻微一晃,水溅出边缘,滴在台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顿住。
三秒钟。
他背对着她们站着,肩膀线条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再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如常,将水递给父亲。
老人接过,轻轻点头。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空着。她看着沈砚把另一杯水递给她,指尖擦过他手背。他的皮肤微凉,脉搏藏在皮下,跳得并不快,但足够清晰。
她接过杯子,没喝。
沈砚回到座位,重新坐下。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看父亲,只是望着窗外。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老人靠在沙发上,呼吸渐缓,眼皮沉重起来。护工不知何时进来,轻声提醒该服药休息了。她扶起老人,动作熟练而温和。老人临走前最后看了林薇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只留下一道浅纹。
客厅只剩两人。
林薇仍站着,水杯在手中,热度透过玻璃传到指尖。她看着茶几上的手机模型,星辰轨迹静静躺着,像一段无人知晓的密语。
沈砚始终没有回头。他坐在父亲刚才的位置上,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老人方才一模一样。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没回答。
窗外传来楼下孩子跑过的笑声,短暂地划破寂静。一辆自行车碾过路面,铃声叮当。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下眉心,动作很小,像是疲惫到了极点才允许自己流露一丝松动。
“怕你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的设计。”他说。
林薇没说话。
“不是因为好看,也不是因为专业认可。”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是因为那些线条,让我想起还能呼吸的夜晚。”
她握紧了杯子。
阳光移得更远了,地毯上的光斑缩成一条细线,横切过茶几腿,正好落在手机模型的logo上。星辰轨迹被照亮了一角,像被唤醒的记忆。
她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她在等更多,可此刻能说的,只有这些。
护工回来收拾药盒,脚步轻巧。她看了眼沈砚,没打扰,转身进了厨房清理水槽。
林薇站在原地,手中的水仍未喝一口。她看着沈砚的侧脸,看他如何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看他如何用沉默撑起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往。
她轻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位置离手机模型不远。水波微漾,映着天花板的灯,一闪,又归于平静。
沈砚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解释,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接受——无论她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她没动。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