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消失的第二十八天 桐城下了第一场雪
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 下午四点天色就暗得如同深夜 雪花不是飘落 而是被狂风裹挟着 斜斜地砸在玻璃窗上 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物理竞赛省队的第一次集训安排在周六 地点在市郊的集训基地 大巴车五点出发 江砚四点二十就到了集合点
基地门口已经停了三四辆车 几个学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 在风雪里跺着脚 江砚撑开伞 站在路灯下 看着雪花在昏黄的光晕里旋转
远处有车灯刺破雪幕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底盘很高 轮胎在积雪的路面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车在基地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 踩进雪里 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是修长的腿 黑色的工装裤 同色的冲锋衣 那人弯腰从车里拿出一个背包 单肩甩在背上 转身时 帽子被风雪掀开——
银灰色的头发剪得很短 几乎露出青色的头皮 脸瘦了一圈 五官显得更加锋利 眉骨和鼻梁在路灯下投出冷硬的阴影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慵懒的 带着玩味的漫不经心 而是一种沉静的 近乎漠然的锐利
陆凛
他关上车门 越野车没有停留 调头消失在风雪里 陆凛站在原地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低头点了一支
火光在风雪里明灭 照亮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
江砚站在原地 伞面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看着陆凛抽完那支烟 看着他把烟蒂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看着他背好背包 朝基地门口走来
两人在门口相遇
陆凛的脚步顿了顿 视线在江砚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 径直往里走
“陆凛”江砚开口
陆凛停下 没回头
“你来了”江砚说
“嗯”陆凛的声音很淡 听不出情绪
“集训要一周”江砚继续说 “全封闭 不能带手机”
“知道”
陆凛继续往里走 江砚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前一后 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报到 领房卡 分配宿舍 巧合的是 他们被分在同一间
宿舍很小 两张单人床 两张书桌 一个卫生间 窗户对着后山 此刻窗外白茫茫一片 只能看见狂舞的雪花
陆凛选了靠窗的床 把背包扔在床上 脱掉外套 里面是件黑色的紧身T恤 勾勒出肩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瘦了 但肌肉更结实了
“你这一个月”江砚站在自己床边 开始整理东西 “去哪儿了”
陆凛没回答 他拉开背包 拿出洗漱用品 动作很慢 但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程序
“老张很担心你”江砚继续说
“哦”陆凛终于开口 “然后呢”
“竞赛名额我给你留住了”
陆凛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继续 “谢谢”
礼貌 疏离 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江砚看着他 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整理东西时绷紧的肩胛骨线条 看着他后颈处新添的一道伤疤——很浅 但确实存在
“你受伤了”江砚说
陆凛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抬手摸了摸后颈 “小伤”
“怎么弄的”
“跟你没关系”
宿舍里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和陆凛整理东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江砚走到他身边 递过去一个东西
是一盒草莓牛奶 包装纸是干的 显然一直放在书包里
陆凛盯着那盒牛奶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带着阳光味道的笑 而是某种冰冷的 近乎嘲讽的笑
“还留着这个”他说 没接 “早就不喜欢了”
江砚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你喜欢什么”他问
陆凛转过头 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现在吗”陆凛说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冰棱 “喜欢赢”
他推开江砚的手 牛奶盒掉在地上 滚到床底下
“收拾完了”陆凛说 “我去训练室”
他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
江砚站在原地 看着地上那盒牛奶 粉红色的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弯腰捡起来 擦掉上面的灰尘 放回自己书包里
窗外 雪更大了
第一次模拟测试在第二天上午
集训基地的训练室很大 能容纳五十个人 全省通过初选的二十名选手都在这里 每个人都低着头 奋笔疾书
题目很难 比决赛难一个等级 涉及大量大学物理内容 还有几道需要用到微积分和线性代数
江砚做到第三题时 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很轻 但他知道是陆凛
陆凛交卷了 开考不到一个小时
江砚的笔尖停顿了一秒 然后继续 他做得很稳 每道题都仔细演算 反复检查 交卷时 时间还剩十五分钟
成绩下午就出来了
张贴在训练室门口的公告栏上 红色的榜单 名字后面跟着分数
江砚走到公告栏前
第一名 陆凛 98分
第二名 江砚 96分
第三名 78分
差距拉得很开
周围响起抽气声和低语
“陆凛……就是那个失踪了一个月的”
“听说家里出事了……”
“但这分数……太变态了吧”
江砚盯着那个名字和分数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进训练室
陆凛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外文书 他没看成绩 甚至没抬头
江砚在他对面坐下
“恭喜”江砚说
陆凛翻了一页书 没回应
“你进步很快”江砚继续说
“嗯”
“怎么做到的”
陆凛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浅褐色 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瞳孔
“这一个月”他说 声音很平静 “我每天都在学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 除了吃饭睡觉 就是做题 没有手机 没有电脑 没有娱乐 没有……”
他顿了顿
“没有你”
江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要赢”陆凛合上书 “赢过你 赢过所有人 赢过一切”
他说得很平静 但江砚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某种东西——像一团被冰封的火焰 表面冷静 内里却在疯狂燃烧
“那我们之前的赌约呢”江砚问
“什么赌约”
“如果我赢了”江砚说 “你得告诉我 你喜欢什么”
陆凛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我已经告诉你了”他说 “我喜欢赢”
“那如果我输了呢”
“你输不起”陆凛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砚 你太干净了 你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轨道 每一步都算好了 但我不是”
他俯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这一个月 见过太多东西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某种危险的耳语 “见过有人为了一分钱下跪 见过有人为了一个机会出卖一切 见过所谓的‘朋友’在背后捅刀 见过所谓的‘家人’转身就逃”
他的呼吸喷在江砚脸上 带着薄荷烟的味道
“所以我明白了”陆凛说 “只有赢 才能掌控一切 只有站在最高处 才能不被任何人左右”
江砚仰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那如果”他缓缓开口 “我也想赢呢”
陆凛的眼神闪了闪
“那就试试”他说 “看谁先到终点”
他直起身 拿起书 转身离开
江砚坐在原地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窗外 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照在积雪上 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江砚低头 看着自己摊开的手
掌心有淡淡的指甲印
他握紧拳头 又松开
然后他起身 走向训练室另一端的书架
抽出一本最厚的 落满灰尘的物理专著
翻开 第一页
开始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落在他紧抿的嘴唇上 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上
很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 正在这安静里 悄然改变
像冰雪下的种子 正在等待破土
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正在积蓄力量
而这场关于“赢”的战争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