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下的暗流

期末考前两周 高三进入了真正的寒冬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 课间 总有人在上面写字画画——公式 漫画 或者谁和谁的名字 那些痕迹很快就被新的雾气覆盖 像从未存在过

江砚坐在座位上 解一道电磁感应大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 画出整齐的磁感线

“这里”旁边传来声音 “洛伦兹力方向错了”

陆凛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一只手撑在江砚桌边 另一只手指着题目 他的指尖有墨水渍 校服袖口蹭到了粉笔灰

江砚顺着他指的方向重新计算

“磁场垂直纸面向外”陆凛继续 “电子带负电 用左手定则的话……”

他直接拿起江砚的笔 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三维坐标系 动作流畅 线条准确

“懂了”江砚在他画完第三根轴时说

陆凛放下笔 直起身 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 银灰色发根处露出了原本的黑色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模拟考”他说 “我总分比你高两分”

“嗯”江砚合上习题册 “看到了”

“所以周末”陆凛顿了顿 “去天文台的事……”

“记得”江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 指着某一行 “周日 上午十点 校门口见”

陆凛盯着那个本子看了一会儿 上面是江砚工整的字迹 记录着每天的安排 学习计划 竞赛进度 甚至还有简单的天气备注

周日的备注是 “晴 -2℃~5℃ 微风”

“你还记天气”陆凛问

“嗯”江砚合上本子 “方便安排”

陆凛沉默了几秒 忽然笑了 “那你能不能安排一下 周日多带件外套 天文台那边比市区冷”

江砚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上周我去看过”陆凛说 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圆顶有个裂缝 漏风”

江砚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好”他说 “我会带”

上课铃响了 陆凛回到自己的座位 经过时顺手在江砚桌上放了一颗糖——草莓味的 包装纸被体温焐得有点软

江砚把糖放进笔袋夹层 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物理课讲期末复习重点 老张在黑板上写满公式 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这部分”老张敲敲黑板 “期末考试必考 特别是电磁感应综合题 去年难度很大……”

江砚认真记笔记 写到一半 笔没水了 他习惯性地去笔袋里拿备用的 手指触到那些糖纸 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

江砚拿出新笔 继续写

但接下来的半节课 他不太能集中注意力 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暖气片发出的嗡嗡声 都变得格外清晰

还有身后 陆凛偶尔翻书的声音 清喉咙的声音 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像某种背景音 一直存在着

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体育课

因为太冷 体育老师允许大家在室内活动 男生们在体育馆打篮球 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

江砚坐在角落的长椅上 看一本关于黑洞物理的书 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 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一下 又一下 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忽然 一个篮球滚到他脚边

江砚抬起头

陆凛站在场地中央 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他冲江砚扬了扬下巴 “扔过来”

江砚放下书 捡起球 有点沉 表面是粗糙的颗粒感 他双手把球扔出去 动作不太标准 但球划出一道弧线 准确地飞向陆凛

陆凛轻松接住 转身 起跳 投篮

球进了

“牛逼”队友大喊

陆凛没理会欢呼 他走回江砚身边 在长椅上坐下 拿起江砚放在旁边的水瓶就喝

“那是我的”江砚说

“知道”陆凛喝完 抹了把嘴 “一会儿还你瓶新的”

江砚没说话 继续看书

但陆凛没走 他就坐在那儿 喘着气 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空气里有种混合着汗水和薄荷的味道 很强烈 但不算难闻

“你看的什么”陆凛凑过来

“黑洞物理”

“看得懂”

“一部分”江砚翻了一页 “有些数学处理很复杂”

陆凛盯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以后想研究这个”

“可能”江砚说 “还没决定”

“我觉得你会”陆凛靠回椅背 仰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 “你这种人 就适合研究那些最遥远 最神秘的东西”

江砚转过头看他 “哪种人”

“认真的人”陆凛说 “执着的人 认定一件事就会做到底的人”

他说得很自然 像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

江砚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他问

“我”陆凛笑了 “我不知道 可能去做点刺激的事 登山 探险 或者……研究点更接地气的东西”

“比如”

“比如”陆凛侧过头 看着江砚 “怎么让一个特别认真的人 偶尔不那么认真”

他的眼睛在体育馆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带着笑意 但不止是笑意

江砚移开视线 重新看向书页 但那些公式忽然变得模糊 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该集合了”他说 合上书

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 学生们懒洋洋地走向门口

陆凛站起身 顺手把江砚的书拿起来

“我帮你拿”他说 “你收拾东西”

江砚看着他走向更衣室的背影 然后低头收拾水瓶和外套

走出体育馆时 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 在寒冷的空气里晕开温暖的光圈

“给”陆凛把书还给江砚 同时递过来一瓶新的矿泉水 “说好的 还你”

矿泉水是常温的 但在冬日的傍晚 握在手里感觉格外温暖

“谢谢”江砚说

他们并肩走回教学楼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雪沫 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

“周日”陆凛忽然说 “我骑车去 你坐公交还是……”

“我骑车”江砚说

陆凛愣了一下 “你有车”

“有”江砚说 “停在车棚最里面”

“那……一起骑过去”

“嗯”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 陆凛停下脚步

“江砚”他说

江砚回头

雪花落在陆凛的头发上 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像某种安静的湖泊

“周日见”他说

“周日见”江砚回应

他们分开走向不同的楼梯 江砚上楼时 听见身后传来口哨声——是一段简单的旋律 轻快而明朗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凛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但口哨声还在回荡 在空旷的楼道里 在渐渐深沉的暮色里 在冬日傍晚的寂静里

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像冰层下的暗流 在看不见的地方 悄然流动

江砚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然后他转过身 继续上楼

脚步很稳

但心里某个地方 像被那阵口哨声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轻

但确实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