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九点五十分 江砚在校门口下车
他骑了辆深蓝色的自行车 很旧 但保养得很好 车篮里放着一个黑色的背包 里面是物理书 笔记本 还有一件额外的外套
九点五十五分 陆凛还没出现
江砚停好车 靠在车棚的柱子上等 早晨的空气很冷 呵出的白雾很快消散 街道上行人稀少 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跑经过
九点五十八分 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陆凛骑着那辆黑色山地车出现 速度很快 车轮在结霜的路面上压出清晰的痕迹 他在江砚面前刹住车 单脚撑地 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早”他喘着气说 “没迟到吧”
“没”江砚看了眼手表 “刚好”
陆凛笑了 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小纸袋 “早餐 包子 还热着”
纸袋递过来 确实烫手 江砚接住 指尖感受到温暖的触感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陆凛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两个肉包 一碗豆浆”
他们并肩骑上车 早晨的街道很安静 车轮碾过路面 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太阳刚刚升起 阳光斜斜地照在建筑物上 把影子拉得很长
“冷吗”陆凛问 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还好”江砚说 其实很冷 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但他没说
陆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放慢速度 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那条灰色的羊毛围巾
“围上”他把围巾扔过来 “你耳朵都冻红了”
围巾还带着陆凛的体温 江砚犹豫了一下 还是围上了 羊毛的质感很柔软 暖意迅速包裹住脖颈
“谢谢”他说
“不谢”陆凛重新加速 “走 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离开主路 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 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 阳台上晾晒着衣物 有早起的老太太在楼下生炉子 烟雾袅袅升起 在清冷的空气里缓慢散开
“这是去哪儿”江砚问
“抄近路”陆凛说 “比走大路快二十分钟”
巷子尽头是一段上坡路 陆凛骑得很轻松 江砚却有些吃力 旧自行车的齿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要我拉你吗”陆凛回过头问
“不用”江砚咬紧牙关 用力踩踏板
陆凛放慢速度等他 两人并排骑上坡顶时 江砚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给”陆凛递过来一瓶水 “歇会儿”
江砚接过水 喝了一小口 水是常温的 在寒冷的早晨喝下去 有点凉 但能缓解喉咙的干涩
站在坡顶 能看见半个城市的轮廓 远处的高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近处的老城区屋顶上铺着薄薄的白霜 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 没有一丝云
“漂亮吧”陆凛说
“嗯”江砚点头
陆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着远处的城市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转过身 镜头对准江砚
“别拍”江砚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
“已经拍了”陆凛笑着收起手机 “留个纪念”
他们继续上路 下坡路很轻松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江砚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 在身后飘扬
十点三十五分 他们到达目的地
不是天文台 而是一个江砚从未见过的地方——市郊的一个废弃工厂区 高大的烟囱已经不再冒烟 厂房的红砖墙斑驳脱落 空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这是……”江砚停下车
“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陆凛锁好车 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 “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 厂房内部很暗 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陆凛打开手电筒 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看那里”他指向厂房深处
江砚顺着光束看去 在厂房的尽头 有一整面墙被涂成了深蓝色 上面用荧光颜料画满了星辰和星座——猎户座 北斗七星 仙女座……虽然笔触稚嫩 但能看出画者的用心
“你画的”江砚问
“嗯”陆凛走过去 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星辰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我爸那段时间经常出差 我一个人无聊 就带着颜料来这里画”
他在墙角蹲下 那里用白色颜料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陆凛 12岁”
“那时候”陆凛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我就想 如果有一天 我能把这些星星都认全了 就去当个天文学家”
江砚走到他身边 仰头看着那片人工的星空 荧光颜料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 像真正的星辰一样闪烁
“后来呢”他问
“后来……”陆凛站起来 “我爸说天文学家赚不了钱 我就没再提了”
他说得很平淡 但江砚听出了那平淡下的什么
手电筒的光束缓缓移动 扫过墙壁上的每一颗星 陆凛开始讲解 “这是大熊座 这是小熊座 北斗七星在这里……这里是夏季大三角 织女星 天津四 牛郎星……”
他很熟悉 每一颗星的位置 名字 甚至背后的神话故事 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砚安静地听着 在这个废弃的厂房里 在这个由十二岁的陆凛创造的星空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里”陆凛忽然停在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前 “这是北极星 永远在正北方 不会变”
手电筒的光定格在那颗星上
“你就像它”陆凛说 声音很轻 “永远在正确的位置 永远不会偏离轨道”
江砚转过头看他 黑暗中 陆凛的侧脸被手电筒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眼睛里有某种温柔而坚定的光
“那你呢”江砚问
“我”陆凛笑了 “我可能是……旁边那颗 看起来很近 其实离得很远 只能绕着它转 永远到不了”
他说得轻松 但江砚的心脏轻轻一颤
手电筒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陆凛拍了拍它 光束重新稳定
“电池快没电了”他说 “我们该走了”
他们走出厂房时 阳光已经变得强烈 废弃工厂区在冬日阳光下显出一种颓败的美感 红砖墙 铁锈 枯草 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江砚问
陆凛推着车 低着头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
“因为”他说 “这是我最真实的样子”
他抬起头 看着江砚
“不是竞赛场上的陆凛 不是教室里的陆凛 不是任何别人眼里的陆凛 就是……十二岁的时候 一个人在这里画星星的那个陆凛”
江砚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让我看到”
陆凛笑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盒草莓牛奶——依然是温的
“给”他递过来一盒 “纪念我们第一次一起来这里”
江砚接过牛奶 插上吸管 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恰到好处
他们骑车回去时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风还是冷 但阳光很暖 围巾依然围在江砚脖子上 带着两个人的体温
“下周日”陆凛忽然说 “我们去天文台吧 真正的天文台 有真正的望远镜”
“好”江砚说
“那说定了”陆凛伸出手 “拉钩”
江砚看着他伸出来的小指 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指 勾了上去
很轻的触碰 但很牢固
“拉钩上吊”陆凛说 “一百年不许变”
江砚没说话 但手指没有松开
他们在阳光下 就这样勾着小指 骑了一段路 风吹起他们的头发 吹起围巾的流苏 吹起这个周日早晨所有温柔而珍贵的瞬间
直到拐弯时 才不得不松开
但那个约定 已经像那个拉钩一样 牢固地存在了
存在于这个冬日的早晨 存在于废弃工厂的星空下 存在于两颗草莓牛奶的甜味里 存在于两个少年并行的车辙中
像北极星 永远在那里
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