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陆时琛,是在两家长辈攒的饭局上。
我妈提前打了预防针:“人家长得……有点特殊,你到时候别盯着看。”
我心想能有多特殊,三头六臂?
结果还真差不多。
他进门的那一刻,整个包间的空气都滞了滞。陆家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把他引到桌前,脸上的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心疼。
他长得很高,肩宽腿长,穿一身深灰色西装,五官轮廓生得极好——如果只看右半边脸的话。
左半边脸,从眼尾到下颌角,覆着一片狰狞的疤。
像是被什么钝器从侧面砸过,皮肤皱缩,色泽比正常肤色深两个度,有几处还泛着隐隐的红。最重的一道正好穿过嘴角,让他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微微向下撇着,像在忍受什么痛苦。
他垂着眼,没看任何人。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瞟我,想看我什么反应。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眼,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那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眼窝很深,眼珠是很纯粹的黑色,像两口井。他大概以为我会躲开,或者像其他人一样,假装看别处但眼神止不住地往他脸上飘。
但我没躲。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喝茶。
他愣了一下。
“时琛,这是沈家的小姑娘,沈昭。”我妈赶紧开口,“比你小五岁,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他在我旁边坐下。
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他坐得很直,脊背绷着,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但周身的气息是收敛的、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旁边的人。
长辈们开始推杯换盏,聊些有的没的。他一言不发,只偶尔在被人问到的时候简短地应一声。
我注意到他从坐下到现在,没喝一口水。
“陆时琛。”
我开口。
他侧过脸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叫他全名。
“你不渴吗?”
“……还好。”
“那你喝一口。”
他顿了顿,伸手去端茶杯。我看着他端起杯子,送到嘴边——
他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杯沿上,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口红印。是我的。
他盯着那道印子,大概在想这杯子是不是我的。
我没说话。
他垂下眼,嘴唇碰上了那道口红印,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放得离我近了一点。
我收回视线,嘴角动了一下。
饭局结束的时候,两边的母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让孩子们自己处处。”陆家老太太发话。
于是我们俩被留在包间里。
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先开口:“沈小姐。”
“嗯?”
“刚才……”
“刚才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能感觉到他在斟酌措辞,怕说错话,怕冒犯到我,怕——
“你故意把杯子给我的?”
我挑眉。
他抬眼,直视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探究,也有某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杯子上的口红印,”他说,“你是故意的。”
不是问句。
我笑了。
“陆时琛,”我歪着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你一紧张,右手拇指就会无意识地搓食指第二关节?”
他表情一顿。
“从进门到现在,你搓了十七次。”我说,“刚才问我是不是故意的,又搓了一次。”
他的手指僵住了。
“还有,”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但你喝那口水的时候,嘴唇碰的就是那道印子的位置。”
他仰着脸看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俯下身,凑近他的脸。
他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但没有躲。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困惑,还有一点——
期待?
我的目光从他完好的右脸,慢慢移到那片狰狞的疤痕上。
近看更清楚。那些皱缩的皮肤,那些深浅不一的颜色,那道贯穿嘴角的、让他的表情永远带着一点苦相的痕迹。
他的呼吸放轻了。
我伸出手。
他的肩膀瞬间绷紧,肌肉硬得像石头。
我的指尖落在他的右脸颊上,然后慢慢、慢慢地,滑过他的鼻梁,滑过那道分界线——
触上那片伤疤。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一颤,但没有躲。
我用指腹轻轻描摹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你害怕吗?”我问他。
他没说话。
“我问你,”我凑得更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现在,你害怕吗?”
“……不怕。”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不怕?”
他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因为你,”他顿了顿,“在看别的地方。”
我挑眉。
“你的眼睛,”他说,“在看我的眼睛。”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我直起身,收回手,在沙发上坐下来。
“陆时琛,”我说,“我们结婚吧。”
他愣住了。
“你——”
“你妈和我妈的意思,你看不出来?”我拿起果盘里的一个橘子,开始剥,“两家想联姻,挑来挑去挑了咱俩。一个毁容的,一个嫁不出去的,正好凑一对。”
他的眉头动了动。
“你没嫁不出去。”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才二十五。”他说,“而且……”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
“而且你这样的,”他看着我,语气很认真,“想娶你的人不会少。”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我笑出声。
“陆时琛,”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不说话。
“我说我们结婚吧,你说我没嫁不出去——你是拒绝我的意思?”
他愣住了。
“不,我不是——”
“那就是同意?”
他又愣住了。
我把剩下的橘子扔回果盘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你三秒钟考虑。一——”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但看我的眼神却像是在仰望。
“二——”
“沈昭。”
我停下。
他站在我面前,垂着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还有紧张,还有不安,还有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刻进骨头里的自卑。
但也有别的东西。
一种很轻的、很陌生的、像是试探又像是希冀的东西。
“你为什么,”他说,“不怕我?”
我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右手拇指——又在搓食指第二关节。
“我为什么要怕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抬起手,又一次触上他的脸。
这一次,我没有描摹那些疤痕。我的手掌贴上他的左脸,掌心覆住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然后微微用力,让他的脸往我这边偏了偏。
他任由我摆布。
“陆时琛,”我说,“我不是不怕你。”
他的眼神黯了一瞬。
“我是——”
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觉得你可怜。”
他浑身一震。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难堪,有自嘲,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和我拉开距离。
“沈小姐,”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得对。我这样的人,确实——”
“可怜什么?”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可怜你长了这么一张脸,居然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他愣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三秒钟过了,”我说,“你没拒绝,我当你同意了。”
我推开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昭。”
我没回头。
“……明天,”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来接你。”
我嘴角弯了弯。
门在身后合上。
第二天下午六点,他的车准时停在我家楼下。
我上车的时候,他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来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启动。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沈昭。”他先开口。
“嗯?”
“昨晚,”他顿了顿,“我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些话。”
我侧过脸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汇报工作。
“想明白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
“没有。”
我挑眉。
他转过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但是,”他说,“不管你什么意思——”
他顿住,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我等了几秒。
“不管什么意思,”他终于说出来,声音有点哑,“我当真了。”
我看着他。
他的耳尖有点红。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道疤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没那么狰狞了,反而像是某种独特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纹路。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大概以为我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像一只,”我慢悠悠地说,“等着被顺毛的大型犬。”
他愣住。
我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地、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笑了一声。
很轻。
很短。
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