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是个阴天。
民政局门口,陆时琛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我到的时候,他正站在台阶下,西装笔挺,手里攥着一把黑伞。
看见我,他下意识把伞往身后藏了藏。
“干嘛?”我走过去,“怕我觉得你未雨绸缪太贤惠,配不上你?”
他愣了一下。
“没带伞,”我把手伸出来,“撑。”
他打开伞,举到我头顶。
我抬头看了一眼——伞面几乎全偏在我这边,他的左肩暴露在细雨里,深灰色的西装上洇出一片深色。
我没说话。
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他好几眼。
不是那种惊艳的看,是那种“这人脸怎么了”的看。看一眼,低头,再看一眼。
他的脊背绷得很直,嘴角抿着,那道贯穿嘴角的疤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忍耐什么。
“看什么看?”我忽然开口。
工作人员一愣。
“拍不拍?”我问,“不拍换人。”
工作人员讪讪地收回视线。
快门按下去的瞬间,我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他的手臂。
照片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嘴角微微弯着,很浅,但确实是弯着的。
红本本到手,出了门,他把伞举回来。
“沈昭。”
“嗯?”
“刚才,”他顿了顿,“谢谢你。”
“谢什么?”
“帮我说话。”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撑着伞站在雨里,左肩已经湿透了,但伞面稳稳地罩在我头顶。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感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陆时琛。”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麻烦了?”
他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我伸手,把他手里的伞拿过来,举高。
现在换我给他撑伞了。
“你听好了。”我说。
他看着我。
“我沈昭嫁人,不是因为同情谁,不是因为将就谁,更不是因为想施舍谁。”
雨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
“我嫁你,”我说,“是因为我想。”
他愣住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我踮起脚,凑近他耳边。
“还有,”我压低声音,“以后不许跟我说谢谢。”
他的耳尖红了。
婚宴没办。
他说不想让我被人指指点点,我说正好我也懒得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亲戚。
于是新婚之夜就变成了——我俩坐在他那套公寓的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气氛有点尴尬。
他坐在沙发最边上,离我足有半米远,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我看了他一会儿。
“陆时琛。”
“嗯?”
“你紧张什么?”
他顿了一下。
“没紧张。”
“没紧张你搓手指?”
他的右手拇指僵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的视线跟着我往上抬,喉结动了动。
我弯下腰,双手撑在他两侧的沙发靠背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中间。
他仰着脸看我,呼吸明显变浅了。
“新婚之夜,”我说,“你就打算这么坐着?”
“我……”
“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低头,凑近他的脸。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陆时琛,”我说,“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
他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我不需要你主动。”
他的眼神黯了一瞬。
“我只需要——”
我顿了一下。
“你别躲。”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这段关系,我说了算。什么时候亲近,怎么亲近,亲近到什么程度——都听我的。”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别躲。”
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仰着脸看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有常年累月的自卑——但那些东西底下,有一种别的情绪在慢慢涌上来。
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沈昭。”
“嗯?”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确定?”
我没回答。
我弯下腰,吻上他的唇角。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吻住那道疤。
那道贯穿他嘴角的、让他笑起来都带着苦相的疤。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沈昭……”
我没停。
我的嘴唇贴着他的疤痕,慢慢描摹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我直起身。
他坐在那里,眼眶有点红。
“陆时琛,”我说,“记住了吗?”
他没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我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然后他点了下头。
很轻。
但很认真。
那天晚上,他没躲。
我把他按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口蓄满了水的井。
“紧张吗?”我问他。
“……嗯。”
“害怕吗?”
他沉默了一下。
“不怕。”
“为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情绪。
“因为是你。”
我顿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陆时琛,”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你今天晚上,说了句特别好听的话。”
他的耳朵红了。
“什么话?”
“自己想。”
我吻上他的唇角。
他的手轻轻环上我的腰,带着点试探,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我没说话。
我只是由着他。
因为我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伸出手,去触碰一个人。
后来,他睡着了。
我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睡颜。
那道疤在月光下没那么狰狞了,反而像是某种独特的、让他和所有人都不同的标记。
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舒展的。
嘴角也不再绷着。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左脸。
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在我掌心底下,温热的,真实的。
他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醒,但他没有。
他只是往我这边蹭了蹭,额头抵上我的肩膀。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大型犬。
我盯着天花板,嘴角弯了弯。
陆时琛。
来日方长。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我愣了两秒,坐起来。
客厅有动静。
我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陆时琛站在开放式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煎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动作很专注,没发现我出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他端着平底锅,把煎好的蛋往盘子里盛——然后他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表情——
“煎糊了?”我开口。
他猛地回头。
看见我,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醒了?”
“嗯。”
“我……”他看了眼手里的盘子,“我重新煎。”
“不用。”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盘子。
低头一看——蛋黄散了,边缘有点焦,形状也不太规整。
但摆了盘。
旁边还放了切好的西红柿,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我挑眉。
他垂下眼,声音有点闷:“第一次做,不太会。”
我没说话。
我用叉子叉起那个卖相不太好的煎蛋,咬了一口。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紧张。
“怎么样?”
我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有点咸。”
那点亮光黯下去。
“下次少放盐。”我说。
他又愣住了。
我端着盘子往餐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时琛。”
“嗯?”
“明天继续。”
我端着盘子走开。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地、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