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七天,陆时琛出差。
他站在玄关,西装革履,手里拎着行李箱,表情像是要去赴刑场。
“三天。”他说,“我尽量提前回来。”
我靠在沙发上翻杂志,头都没抬:“嗯。”
他顿了顿。
“冰箱里我准备了吃的,都写好标签了。”
“嗯。”
“暖气遥控器在床头柜抽屉,晚上冷可以调高一点。”
“嗯。”
“物业电话贴在冰箱上,有事就打——”
我合上杂志,抬头看他。
他立刻闭嘴。
“陆时琛。”
“……嗯?”
“你出个差,”我说,“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他愣了一下,耳尖有点红。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他垂下眼,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但每次我站在他面前,他都会微微低下头,把视线降到我这个高度。
像是怕我仰着脖子太累。
又像是在等着听我发号施令。
“三天,”我说,“一天三个电话。”
他点头。
“早中晚各一个,不许漏。”
他又点头。
“漏一个——”
我顿住。
他看着我,等着下文。
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回来让你跪键盘。”
他的耳尖红透了。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的喉结动了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窘迫,有紧张——还有一点藏不住的、亮晶晶的东西。
“记住了?”我问。
“记住了。”
“去吧。”
他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昭。”
“嗯?”
他背对着我,没回头。
“……我会想你的。”
然后他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嘴角慢慢弯起来。
陆时琛。
出息了。
第一天,电话准时在早中晚响起。
早上八点,他打来:“起床了吗?早饭记得吃。”
中午十二点,他打来:“午饭吃的什么?冰箱里的东西记得热透。”
晚上十点,他打来:“晚安。”
第二天,电话还是准时响起。
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十点。
第三天,早上八点,电话没来。
我等了十分钟。
没动静。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我的书。
又过了十分钟。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进浴室洗澡。
洗完出来,手机还是没动静。
我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黑着。
像一块板砖。
我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他的对话框停在昨晚的“晚安”上。
我盯着那个“晚安”看了五秒。
然后我打字:
【沈昭】:几点了?
发出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对方正在输入……
【陆时琛】:对不起!刚才在开会,刚结束。
【陆时琛】:你起床了吗?早饭吃了吗?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动了动。
【沈昭】:开了多久?
【陆时琛】: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
【沈昭】:早饭呢?
对方沉默了两秒。
【陆时琛】:……没来得及。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睛眯起来。
【沈昭】:陆时琛。
【陆时琛】:嗯?
【沈昭】:你是不是觉得,结了婚就可以不听话了?
对方沉默了三秒。
然后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
“喂?”
“沈昭。”他的声音有点急,“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低下去,“我错了。”
我没说话。
“下次一定吃早饭。”
我还是没说话。
“真的。”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陆时琛。”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慢悠悠地说,“我不在你旁边盯着你,你就可以随便糊弄?”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闷: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然后他说:
“是因为以前没人盯着。”
我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以前,”他说,“吃不吃早饭,没人管。”
我没说话。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有时候就忘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陆时琛。”
“嗯?”
“从今天起,”我说,“有人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地、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应了一声:
“……嗯。”
声音有点哑。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了。
门锁响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敷面膜。
他推门进来,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样子。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我也看着他。
“回来了?”
“嗯。”
他换鞋,把行李箱放好,走进客厅。
我在沙发上没动。
他站在茶几旁边,垂着眼看我。
敷着面膜的脸,大概没什么美感。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沈昭。”
“嗯?”
“我回来了。”
“看见了。”
他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几秒,我伸手,把脸上的面膜揭下来。
“站那儿干嘛?”我看着他,“过来。”
他走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
离我半米远。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往我这边挪了挪。
离我三十厘米。
我又看了他一眼。
他顿了顿,又挪了挪。
现在离我不到十厘米了。
我盯着他。
他的耳尖红了。
“沈昭……”
“嗯?”
“我想——”
他顿住,没往下说。
我看着他。
他的喉结动了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点——
渴望。
我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想什么?”
他的眼睛看着我。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想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我松开手,往后靠在沙发上。
他愣了一下。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出差这三天,漏了我一个电话?”
他的表情僵住。
“早上的。”
他的眼神开始飘。
“我……”
“嗯?”
“我错了。”
“错哪儿了?”
他垂下眼。
“不该不吃早饭。”
“还有呢?”
他想了想。
“不该漏电话。”
“还有呢?”
他又想了想。
“不——还有?”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紧张,还有一点隐约的委屈。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
他整个人往前倾,差点栽到我身上,手忙脚乱地撑住沙发靠背。
现在他的脸离我只有二十厘米。
“还有,”我说,“回来之后,离我那么远干嘛?”
他愣住了。
“我……我以为你会生气。”
“生气?”
“漏电话的事。”
“所以我生气,你就坐那么远?”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怕你生气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不想看见我。”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抬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下来。
他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呼吸交缠在一起。
“陆时琛。”
“嗯?”
“我生气的时候,”我说,“你离我越近,我消气越快。”
他愣住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真的?”
“自己试。”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往前凑了凑。
很轻。
很小心。
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大狗。
他的鼻尖碰上我的鼻尖。
然后他的嘴唇碰上来。
很轻的一个吻。
落在我的唇角。
那道疤的位置。
我闭上眼睛。
他的手慢慢环上来,抱住我。
很紧。
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过了很久,他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
“沈昭。”
“嗯?”
“以后……”
他顿了一下。
“以后我不会离你那么远了。”
我没说话。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头发很软。
和他这个人不太一样。
“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很久没睡着。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频率,能感觉到他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能感觉到他悄悄把手臂收紧一点,又松开,怕吵醒我。
我没睁眼。
但我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白。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和第一天见面时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他的心跳是乱的,呼吸是乱的,整个人都是乱的。
现在慢慢稳下来了。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以后我不会离你那么远了。”
嘴角弯了弯。
陆时琛。
你最好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