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二十三天,陆时琛问我:“周末有个饭局,你……去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旁边,手指搓着膝盖。
我靠在沙发上看平板,头都没抬:“什么饭局?”
“部里的,”他说,“几个同事,带着家属。”
我抬起眼。
他坐在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脊背挺直,表情绷着,像是在等宣判。
“你想让我去?”
他顿了一下。
“……想。”
“那为什么这么问?”
他没说话。
我放下平板,看着他。
“陆时琛。”
“嗯?”
“你是不是怕我去了,被人看见你娶了个什么样的老婆?”
他猛地抬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几秒,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
“我怕你去了……被人看见你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仰着脸看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东西——小心翼翼,带着点试探,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生怕被嫌弃的紧张。
我弯下腰,双手撑在他两侧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沙发里。
“陆时琛。”
“嗯……”
“你再说一遍。”
他愣住了。
“我……”
“嗯?”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我怕……”他的声音很轻,“你后悔。”
“后悔什么?”
“嫁给我。”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我直起身,往回走。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在茶几上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起,他下意识眯起眼。
“沈昭?”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他坐在沙发上,仰着脸,表情有点懵,那双眼睛在闪光灯下亮亮的。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看。”
他接过去,低头看。
照片上的他,左脸的疤痕在灯光下很明显,但那道贯穿嘴角的疤,此刻因为表情的茫然,反而没那么苦相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
“怎么?”
“这张照片,”他说,“你要干嘛?”
我拿回手机,低头划了几下。
“发朋友圈。”
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沈昭——”
“怎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等了几秒。
“陆时琛,”我说,“你是我老公。”
他愣住。
“我发朋友圈,不发你,发谁?”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沈昭】:我家那位。[图片]
——妈:终于舍得发了?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饭?
——闺蜜1:卧槽这眼神,绝了!昭昭你从哪儿挖的宝藏?
——闺蜜2:等等,这就是传说中的陆时琛?不是说毁容了吗?这叫毁容??这叫毁容??这气质叫毁容??
——表姐:小姨让我问你,周末带回家看看?
——大学同学:昭姐你结婚了???我错过了什么???
——同事A:陆处???你们???
——同事B:沈昭你和陆处???什么时候的事???
——同事C:我就说那天看见陆处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
看着看着,他的耳尖红了。
“怎么?”我问。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亮光。
“她们说……”
“嗯?”
“说我不像毁容的。”
我挑眉。
“你本来就不像。”
他愣了一下。
“毁容的意思是,”我说,“毁了一张脸。”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脸没毁。”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我转开视线,伸手拿回手机。
“周末的饭局,几点?”
他怔了怔。
“周六晚上六点。”
“嗯,我去。”
他没说话。
我抬起眼,看见他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感动,紧张,期待,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沈昭。”
“嗯?”
“你……”
他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别人看见我之后,”他的声音很轻,“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我看着他。
“哪种眼神?”
他没说话。
我放下手机,坐到他旁边。
他下意识想往旁边挪,被我按住膝盖。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眼神。”
他看着我。
“别人怎么看我,”我说,“关我什么事。”
他的眼眶又红了一点。
“至于别人怎么看你——”
我顿住。
他等着下文。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我。
“别人怎么看你,”我说,“更不关我的事。”
他的眼睛轻轻晃了一下。
“我只在乎——”
我凑近他。
“你怎么看我。”
周六晚上六点,我们到饭店。
包厢门口,他停下来,低头看我。
“沈昭。”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待了,随时跟我说。”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交代什么生死大事。
“我们随时可以走。”他说。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握紧我。
“陆时琛。”
“嗯?”
“你现在要做的,”我说,“不是担心我。”
他愣住。
“是抬头,挺胸,拉着我,走进去。”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过了两秒,他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的一个弧度。
“好。”
他推开门。
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见我们进来,都站起来。
“陆处来了!”
“陆处,这边这边——”
然后他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带着点审视的。
我面不改色。
陆时琛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我爱人,”他说,“沈昭。”
他的声音很稳。
和第一次见他时完全不一样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有人开始敬酒。
先是敬领导,然后敬同事,然后——
“陆处,敬您一杯。”
一个穿着套裙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妆容精致,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陆时琛身上。
“一直没机会当面恭喜您,”她笑着说,“新婚快乐。”
陆时琛端起酒杯,点了点头。
那女人没走。
她端着酒杯,看着陆时琛,眼神在他左脸的疤痕上停了一瞬。
“陆处,”她说,“我一直觉得,您特别不容易。”
陆时琛的表情没变。
“那件事之后,您还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她的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唏嘘,“真的,特别让人佩服。”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陆时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我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在笑,笑容得体,眼神怜悯。
“沈小姐真是好福气,”她转向我,“嫁给我们陆处这样的人,多有安全感。”
我听懂了。
她也知道我听懂了。
安全感——因为她觉得,一个毁了容的男人,不会有别的女人惦记。
我的嘴角弯了弯。
“是啊,”我说,“我确实好福气。”
那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
“不过——”
我顿了顿。
她看着我。
“不过您这话,”我说,“我听着有点耳熟。”
“耳熟?”
“嗯。”我端起酒杯,慢慢晃着,“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狗,特别乖,特别听话,谁都夸它好。”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后来有人跟我说,”我抬起眼,看着她,“这狗真好,肯定不会咬人。”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
我笑了笑。
“您刚才夸陆处长的语气,”我说,“和那个人夸我那条狗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
“不过您可能不知道——”
我看着她。
“我那条狗,后来咬了两个人。”
她的脸色白了。
“都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我说,“偷偷欺负它的人。”
我仰头,把酒喝干。
杯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陆时琛,”我转头看他,“吃饱了吗?”
他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亮光。
“饱了。”
“那我们走?”
“好。”
他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经过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了,”我说,“您刚才说,他特别不容易?”
她的表情僵着。
“他确实不容易。”
我看着她。
“不过——”
我弯了弯嘴角。
“从今往后,就不用了。”
出了饭店,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没拒绝。
他站在我旁边,低着头看我。
“沈昭。”
“嗯?”
“刚才……”
“嗯?”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眶又红了。
“陆时琛,”我说,“你今天晚上打算哭几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沈昭。”
“干嘛?”
“我以前觉得,”他的声音有点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没说话。
“一个人待着,”他说,“不麻烦别人,也不让别人麻烦我。”
夜风吹过来,他的发丝轻轻动了一下。
“但是你——”
他顿住。
我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你让我觉得,活着挺好。”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里面有我的倒影。
我伸出手,覆上他的左脸。
那道疤痕在掌心底下,温热的。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今天晚上,干了什么?”
他想了想。
“帮我说话。”
“不对。”
他愣住。
“我在——”
我顿了顿。
“护食。”
他的表情空白了两秒。
然后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沈昭……”
“怎么?”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很轻,“从今往后,我就不用不容易了。”
“嗯。”
“那你呢?”
我挑眉。
“我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很认真、很郑重的东西。
“你护了我这么久,”他说,“以后换我护你,行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夜风很凉,但他的外套很暖。
他的眼睛很亮。
“行。”
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久一点。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抱紧。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稳太多了。
“陆时琛。”
“嗯?”
“你心跳快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被你发现了。”
我弯了弯嘴角。
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
他抱着我,很久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