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四十五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周末回趟家,”她说,“你奶奶想见陆时琛。”
我靠在沙发上,看了眼坐在对面看文件的陆时琛。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什么时候?”我问。
“周六中午。老太太亲自点的将,说要看看孙女婿。”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问:“怎么了?”
“周末,”我说,“跟我回趟娘家。”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奶奶?”
“嗯。”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时琛见过我爸妈,领证前那顿“面试饭”,他俩已经过了关。但我奶奶不一样——老太太今年八十七,耳聪目明,退休前是大学中文系教授,最擅长的事就是不动声色地把人看个对穿。
“她……”他斟酌着措辞,“喜欢什么?”
我想了想。
“书。”
“什么类型的?”
“古籍,线装本那种。”我说,“她书架上有一套《诗经》是民国版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周六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客厅了。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盒子很旧,边角包浆圆润,雕着缠枝纹。
“这是什么?”
他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书——四册,线装,书页泛黄,封面上印着《毛诗正义》四个字。
我愣了一下。
“你哪儿弄的?”
“托朋友找的,”他说,“明版,不算特别稀罕,但品相还行。”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绷着,但眼神里有点紧张。
“会不会太刻意?”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要不换一个?或者再准备点别的——”
“陆时琛。”
他停下。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奶奶书架上那套民国版的《诗经》,缺的就是第二卷。”
他愣住了。
“她念叨了五年,”我说,“没找到能配上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套是完整的?”
“明版,”我说,“比她那套还早几百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伸手,把盒子盖上。
“走吧,”我说,“老太太今天得乐开花。”
到我家的时候,我妈开的门。
看见陆时琛,她脸上绽开一个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陆时琛点头,换鞋,手里拎着那个檀木盒子。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看见我们,放下报纸站起来。
“时琛来了。”
“爸。”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称呼,他叫得自然,像叫过一百遍。
但我注意到,他叫完之后,耳尖红了一下。
我奶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动静,转过头。
“来了?”
“奶奶。”我走过去,“这是陆时琛。”
陆时琛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奶奶好。”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很平静的一瞬,没有任何异样。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
“这是什么?”
“一点心意。”陆时琛把盒子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听说您喜欢古籍。”
老太太打开盒子。
看见那套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戴上老花镜,拿起一册,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时琛。
“明版?”
“是。”
“完整?”
“完整。”
老太太摘下眼镜,看着他。
那个眼神,我认识。
是我每次考试考了第一之后,她看我的眼神。
“小陆,”她说,“你坐。”
陆时琛在她对面坐下。
“听昭昭说,你工作忙?”
“还好。”
“平时看什么书?”
他顿了一下。
“最近在看《汉书》。”
老太太挑眉。
“看到哪儿了?”
“《食货志》。”
“觉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古今之变,都在钱粮里。”
老太太笑了。
是那种很满意的笑。
午饭的时候,我爸开了瓶茅台。
陆时琛陪他喝了两杯,耳尖开始泛红。
我奶奶坐在主位上,吃得不多,但一直看着陆时琛。
那眼神,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标本。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去接电话,我奶奶把我叫到阳台。
“这小伙子,”她说,“不错。”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她。
“您就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不错?”
“你当我瞎?”老太太白我一眼,“那套书,是他专门找的吧?”
我没说话。
“完整明版《毛诗正义》,市面上不好找。”她说,“能费这个心思,说明他把你的事当事。”
我看着阳台外面,没吭声。
“还有,”老太太又说,“他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你说什么眼神?”她哼了一声,“我活了八十七年,没见过那么看人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看?”
“像是怕你跑了似的,”她说,“又像是捡到什么宝贝,生怕被人抢走。”
我的嘴角动了动。
老太太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她说,“这孙女婿,我认了。”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你奶奶,”他忽然开口,“是不是不太满意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想?”
他沉默了一下。
“她看我的时候,”他说,“眼神太平静了。”
我愣了一下。
“平静不好?”
“一般人看见我,”他的声音很轻,“要么躲,要么盯,要么假装没事但眼神飘。”
他顿了顿。
“她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和看你的一样。”
我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那道疤忽隐忽现。
“陆时琛。”
“嗯?”
“你知道我奶奶退休前是教什么的吗?”
“中文系教授。”
“教什么课?”
他想了想。
“你没说。”
“《论语》。”我说,“教了四十年。”
他没说话。
“有一句话,她教了四十年,倒背如流。”
我顿了顿。
“『巧言令色,鲜矣仁。』”
他愣住。
“她不热情,”我说,“是因为她不装。”
红灯,车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她看你的眼神,”我说,“就是她对人的最高评价。”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眶红了。
“陆时琛,”我说,“你今天过关了。”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昭。”
“嗯?”
“你家里……”
他顿住。
我等他说完。
“你家里,怎么都这么好?”
我看着他。
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睛很亮。
我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因为——”
我顿了顿。
“他们知道,你是我选的人。”
他的手轻轻翻过来,握住我的手。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没动。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昭。”
“嗯?”
“你选我,”他的声音很轻,“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那天晚上回家,他抱着我,很久没睡着。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每隔一会儿就轻轻叹一口气,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我闭着眼睛,没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沈昭。”
“嗯?”
“我以前想过,”他说,“这辈子,就一个人过算了。”
我没说话。
“不麻烦别人,也不让别人麻烦我。”他说,“反正都这样了,习惯就好。”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但是你今天问我奶奶的事,”他说,“还有刚才那句话——”
他顿住。
我等他。
“我才发现,”他的声音很轻,“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人选我。”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睁开眼,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口蓄满水的井。
我伸出手,覆上他的左脸。
那道疤痕在掌心底下,温热的。
“陆时琛。”
“嗯?”
“从今往后,”我说,“不用等了。”
他看着我。
“你已经在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上。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闷闷的声音:
“沈昭。”
“嗯?”
“谢谢你选我。”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头发很软。
“不客气。”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我看着天花板,弯了弯嘴角。
陆时琛。
你知不知道——
选你这件事,也是我做过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