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辆黑色的SUV缓缓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直到远处那片路灯光里，再也看不见任何车的影子。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没开灯。

他靠着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车声，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还是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就坐在那片昏暗里，看着那些影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掏出手机。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不是秦淮声那个。

是另一个。

备注是“爸”。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进去，翻到今晚那条消息。

很长很长的一段。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他早就记住了，但还是在看。

看完，他退出来。

找到“妈”。

他妈的聊天记录停在今天下午那条消息：【你哥下午到家，晚上回来吃饭吧。】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上翻。

上一条，是一个月前，他妈问他：【在国外还好吗？】

他没回。

再上一条，是三个月前，他妈转发了一条养生文章，标题是《每天喝这个，保你十年不生病》。

他没回。

再往上翻，是过年的时候，他妈发了一条：【新年快乐。】

他回了一个：【新年快乐。】

再往上，就没有了。

他盯着这些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来。

找到“姐”。

他姐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笑得很好看。但聊天记录几乎是空的，只有几条转账记录——过年的时候他发红包，她收了，说“谢谢弟弟”。

没了。

他盯着那个“谢谢弟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微微晃动。

他想了很多事。

想小时候，想他爸从来没问过他作业写没写，想他妈永远在给他哥夹菜，想他姐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想那把多出来的椅子。

想那个“你如果不回来，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想他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爱他。

不是不够爱，不是刚刚好。

就是不爱。

那些“刚刚好”的爱，不过是借口。不过是让他不要闹，不要吵，不要给他们添麻烦的借口。

他们不爱他。

他从来没有被爱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很平静。

好像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现在终于承认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对话框，那个备注是“爸”的。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出一行字：【确定删除该联系人吗？】

他点了确定。

又找到“妈”，点开，删除。

又找到“姐”，点开，删除。

又找到“哥”——他哥甚至没有给他发过消息，但他还是点了删除。

一个一个删完，他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秦淮声。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他们才认识几天？

见了两面，吃了一顿饭，接了他一次，带他去吃了舒芙蕾，陪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就这么几天。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想起秦淮声蹲下来跟他平视的样子。

想起秦淮声伸出手，说“走，上车”的样子。

想起秦淮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是想找人说话，随时找我”的样子。

想起秦淮声说“你不想说也行，就待着，我陪着你”的样子。

想起秦淮声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红的，但话说得很稳。

为什么？

他有什么值得被这么对待的？

他从小就不被喜欢。

他哥比他优秀，他姐比他讨人喜欢，他爸妈只给他刚刚好的爱。

他有什么好的？

他凭什么？

宋钰把脸埋进手里，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那些应该爱他的人，不爱他。

为什么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对他这么好。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蹲在路灯底下等秦淮声来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的SUV出现在路口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只知道，秦淮声把手伸给他的时候，那只手很暖，暖得他不想松开。

他只知道，秦淮声说“你不想说也行，就待着，我陪着你”的时候，他差点想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他不敢相信。

因为如果这又是一次“刚刚好”，他受不了。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乱的。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头像。

那幅小画，侧脸，眼睛很亮。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删这个人。

宋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把家里那些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一个一个，干脆利落。删完的那一刻，他心里空落落的，但又好像松了一大口气。

然后他就开始想秦淮声。

想他蹲下来跟自己平视的样子。

想他伸出手说“走，上车”的样子。

想他带自己去吃舒芙蕾，点了热牛奶推到自己面前的样子。

想他说“你不想说也行，就待着，我陪着你”的时候，耳朵红红的，但话说得很稳的样子。

想他送自己回来之后，还停在楼下不走的那个黑色影子。

想他回消息永远是感叹号，永远是“！！！”的样子。

宋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不是……有点喜欢秦淮声了？

不对。

不是那种喜欢吧？

才见了两面。

才认识几天。

他凭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

他从来不知道被人真心喜欢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刚刚好的爱，只知道不被重视的感觉，只知道他是家里那个多余的人。

他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喜欢？

可是……

他想起今天晚上，蹲在路灯底下等秦淮声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从那扇门里出来，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秦淮声发消息。

【我出来了。】

发完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那个人会不会来？会不会只是客气一下？会不会说“太晚了改天吧”？

他不知道。

他就站在路灯底下，等着。

然后手机震了。

【！！！】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对，你让我去吗？】

【但是我想去！！！】

【你跟我说你在哪儿，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

【行吗？】

他看着那些感叹号，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发了定位。

然后他继续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远处有车灯亮起来，一辆黑色的SUV缓缓驶近，在他面前停下来。

车门推开，那个人走下来，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那个人就没再问了。

只是伸出手，说“走，上车”。

宋钰把脸在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想起那一刻，他把手放上去的时候，那只手很暖。

暖得他不想松开。

后来在车上，那个人一直没问他什么。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只是在他假装没看见的时候，耳朵红红的。

后来去吃舒芙蕾，那个人点了两份，把热牛奶推到他面前，说“晚上喝点热的舒服”。

后来他的手机响了，那条消息弹出来，那个人看见了。

他知道那个人看见了。

他说“你刚才看见了”的时候，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

不问。

不说。

只是陪着。

后来那个人说：“以后有什么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是想说了，随时找我。”

“我话多，你不说我也可以自己说，说到你嫌烦为止。反正我不嫌烦。”

宋钰想起这些话，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个跳动，有点慌。

这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喜欢过谁。

他只知道，他不想删那个人。

他只知道，他刚才把全家人都删了，唯独留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他只知道，他看见那些感叹号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

他只知道，那个人说“周三见”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也是“周三快点来”。

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里，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全是那双亮亮的眼睛。

全是那些感叹号。

全是那句“我陪着你”。

宋钰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干嘛？

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是不是在回他消息？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又放下。

然后他又拿起来。

点开那个头像，看着那幅小画，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发点什么。

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

“我陪着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睡着之前，他想的全是那个人。

好像有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