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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旧巷

对面打野是我前男友

从场馆后门出来是一条窄巷。

两边是老式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苍蝇馆子,这个点还亮着灯。炒饭的锅气从半掩的玻璃门里溢出来,混着初冬的冷空气,在路灯下凝成薄薄的白雾。

林向野走在前面。

队服外套敞着,里面还是比赛穿的那件黑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后颈露出一小截,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陈默跟在后面。

隔了两步。

不远不近。

他的围巾太大,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巷子很窄,两人并排走会碰肩。但陈默没有跟上去并排。

他只是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三年了。

这个人走路的方式没变。步频稳定,落脚很轻,后背挺得很直——哪怕现在不是站在赛场上,只是在一条凌晨的老巷里走着去送人,也像走在聚光灯中央。

陈默以前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面,他要说什么。

他打了三万场盲僧。每一场都在想,如果这波是师父指挥,会让他往左还是往右。

他存了三年的药膏。生产日期是那年的十一月,他跑了七家药店才找到,结账的时候手在抖。

他在对面公寓住了一千多天。每晚等那扇窗的灯灭了才睡。有时候灯亮到凌晨四点,他就坐到凌晨四点。

他以为再见面会是世界赛台上。

握手,碰袖口,然后转身。

他不知道会有现在这一刻。

走在同一条巷子里,踩着同一片路灯投下的光斑,相隔两步。

林向野没回头。

但他走得很慢。

慢到陈默不用刻意放慢脚步,也能稳稳跟在后面。

前面有个井盖,边缘翘起一小块。

林向野绕过去。

陈默也跟着绕过去。

两人都没说话。

巷子走到三分之一,左边有家便利店。

玻璃门上贴着暖色调的促销海报,关东煮的蒸汽从透明隔板缝隙钻出来。

林向野停下。

他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饿不饿。”

陈默愣了一下。

“……不饿。”

林向野没说话,推开便利店的门。

门铃响了一声。

陈默站在原地。

三秒后,他也跟着进去了。

便利店很小。

进深不过五六米,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够一个人走。

林向野站在关东煮柜台前,低头看格子里的萝卜和鱼糕。

店员是个值夜班的大学生,困得眼皮打架,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认出来。

“萝卜一个,鱼糕两个,鸡蛋一个。”林向野说。

他顿了一下。

“辣酱另放。”

店员打哈欠打到一半,机械地扯袋子、夹食物、封口。

陈默站在货架边。

他看着林向野侧脸。

灯光是便利店的冷白,照在人脸上显得气色不好。但林向野皮肤白,这种灯光下反而像镀了一层薄釉。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看关东煮的时候,睫毛尖儿在眼睑下面投一小片阴影。

三年前也是这样。

青训营的便利店也卖关东煮,他加练到凌晨两点,林向野下楼买水,顺便给他带一份。

萝卜一个,鱼糕两个,鸡蛋一个。

辣酱另放。

他不知道林向野记不记得。

他从来没问过。

店员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十四块六。”

林向野扫码。

他拎起袋子,转身。

陈默还站在货架边,没动。

林向野走过去,把袋子挂在他没握手机的那只手上。

“吃完再走。”

陈默低头看着那个袋子。

塑料袋是透明的,蒸汽在内壁凝成细密的水珠。

他说:“你记得。”

林向野说:“记得什么。”

陈默没答。

林向野也没追问。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跟上。

他停下来。

回头。

陈默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袋关东煮。

灯在他头顶,把他整个人笼进冷白色的光晕里。队服太大,衬得他肩线单薄,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关东煮。

很久没眨。

林向野走回去。

他站在陈默面前。

然后伸手。

他把那根挂在陈默手腕上的塑料袋提手拿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重量分布更均匀。

“发什么愣。”他说。

声音很低。

陈默抬起眼。

他看着林向野。

近在咫尺。

近到他能闻见那人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柠檬草,和三年前一样。近到他能看见那人眼下那颗很小的痣,藏在睫毛阴影里,不仔细看会错过。

他开口。

声音有点哑。

“你以前也这样。”

林向野看着他。

“哪样。”

陈默说:“给我买关东煮。”

他顿了一下。

“萝卜一个,鱼糕两个,鸡蛋一个。辣酱另放。”

“你每次都说顺便。”

他看着林向野。

“真的是顺便吗。”

林向野没答。

他把塑料袋挂好,收回手。

陈默没动。

他看着林向野收回手的那一瞬间。

那人无名指的指节蹭过他的手腕。

很轻。

像三年前。

也像三年来每个梦里。

陈默说:“你不回答,就是不是顺便。”

林向野看着他。

很久。

他说:“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

陈默说:“三年没跟你说话。”

他顿了一下。

“攒的。”

林向野没接话。

他转身,往门口走。

这次走得更慢。

陈默跟上。

手里攥着那袋关东煮。

热意透过塑料袋,慢慢渗进他冰了一晚上的指尖。

……

巷子后半段更窄。

两边居民楼挨得很近,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深蓝色带子。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洗衣机的声音从某家阳台传出来。

林向野走在前面。

他这次没看路,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陈默跟在后面。

他打开关东煮的盖子,夹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

太烫。

他没吐。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不是烫的。

林向野说:“烫不会吹。”

陈默说:“不烫。”

林向野没回头。

但他走得更慢了。

陈默又夹起一块鱼糕。

这次他吹了吹。

林向野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默低头看着那块鱼糕。

三年了。

他一个人吃了三年关东煮。

都是萝卜一个,鱼糕两个,鸡蛋一个。

辣酱另放。

店换了三家,口味都一样。

他从没问过自己在等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等一个人走在他前面,不用回头,就知道他需要吹一吹再吃。

巷子快走到头。

前面是条大马路,凌晨的车流稀稀拉拉。

林向野停在巷口。

陈默也停下。

关东煮吃完了。他把空盒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林向野说:“你基地在左边还是右边。”

陈默说:“右边。”

林向野往右拐。

陈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背影。

走了几步,林向野停下来。

没回头。

“愣着干什么。”

陈默迈开步子。

跟上去。

……

从巷口到基地是十五分钟脚程。

这条路陈默走了一年。

三百多天,每天加练到凌晨,然后一个人走回去。

他从没觉得这条路长。

也从没觉得短。

今晚林向野走在他左边。

隔了半步。

没有并肩,但也没有落后。

两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

路灯隔三十米一盏,每过一盏,影子就换一个方向。

陈默看着地上两道影子。

一道在前面,一道在后面。

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

青训营的宿舍楼也在基地旁边,从训练室走回去要二十分钟。林向野偶尔来代课,下课了跟他走同一段路。

那时候他走在林向野右边。

隔着半步。

不敢并肩,也不想落后。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走在这人旁边。

后来他知道了。

不是走在这人旁边。

是走在这人心里。

陈默开口。

声音很轻。

“你当年为什么来代课。”

林向野说:“缺人。”

陈默说:“不是。”

林向野没答。

陈默说:“我查过。你那年刚拿第一个世界赛冠军,商业活动排到三个月后。”

他顿了一下。

“没理由来青训营代课。”

林向野没说话。

陈默说:“你来过三次。”

“第一次讲盲僧。”

“第二次讲豹女。”

“第三次……”

他顿了一下。

“第三次什么都没讲。”

“你坐在最后一排,看我们打训练赛。”

他看着林向野的侧脸。

“看了三小时。”

林向野说:“你记这么清楚。”

陈默说:“你来的每一天,我都记着。”

他的声音很平。

不是在表白。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向野没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陈默跟在后面。

他看不到林向野的表情。

他只看见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

又松开。

……

基地在一条岔路尽头。

老式小区,门卫室亮着昏黄的灯,看门大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陈默停在小区门口。

林向野也停下。

陈默说:“到了。”

林向野说:“嗯。”

两人都没动。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陈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林向野看着他。

“三楼。”

陈默顿了一下。

“什么。”

林向野说:“你住三楼。东边那户。”

他看着陈默。

“窗台对着小区入口。”

陈默没说话。

林向野说:“你那扇窗,冬天早上晒不到太阳。”

他顿了一下。

“下午三点以后才有光。”

陈默看着他。

很久。

他说:“你怎么知道。”

林向野没答。

陈默说:“你来过。”

林向野没否认。

陈默说:“什么时候。”

林向野说:“你第一年住这里。”

他顿了一下。

“十一月。你刚搬来那周。”

陈默看着他。

林向野说:“我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周二。你那晚加练到两点半。”

“第二次是周五。你那晚点了一份外卖,骑手送错了门。”

“第三次——”

他顿了一下。

“第三次是你生日。”

他看着陈默。

“你那晚房间灯亮到三点。”

陈默没说话。

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红。

他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林向野说:“你那晚许的愿是什么。”

陈默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没许。”

林向野看着他。

陈默说:“蛋糕上没蜡烛。”

他的尾音往下掉,很轻。

“我一个人。插了蜡烛也没人点。”

林向野没说话。

很久。

他说:“明年我给你点。”

陈默抬起眼。

他看着林向野。

眼眶红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忍住的潮意。

他说:“你说话算话吗。”

林向野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默说:“三年前你说分手后连路人都不如。”

他顿了一下。

“那不是骗。”

“那是真的。”

他看着林向野。

“你让我走,我就走了。”

“你不找我,我就不找你。”

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当真。”

林向野看着他。

很久。

他说:“那句是骗你的。”

陈默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向野说:“分手后不是路人。”

他顿了一下。

“是我怕看到你。”

陈默没说话。

林向野说:“你进LPL那天,我在后台解说间。通道口能看到选手入场。”

“你走在队伍最后一个。队服太大,帽子拉得很低。”

“我从你入场看到你坐下。四十七分钟。”

他顿了一下。

“那四十七分钟,我一句话都没说进解说词里。”

他看着陈默。

“全在看你。”

陈默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

这次没有抖。

他只是把整张脸都埋进去,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林向野没动。

他站在那里,等那阵情绪过去。

很久。

陈默抬起脸。

围巾边缘湿了一小块。

他说:“你怕看到我什么。”

林向野说:“怕你过得很好。”

他顿了一下。

“更怕你过得不好。”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

“怕你过得好,是因为忘了我。”

“怕你过得不好,是因为我没资格照顾你。”

他的声音很低。

“怎么都是我的错。”

陈默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抬手去擦。

越擦越多。

他放弃了。

就那样站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围巾的毛线缝隙里。

林向野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

拇指按在陈默眼角。

帮他擦掉。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

陈默说:“没哭。”

眼泪掉得更凶。

林向野没说话。

他继续擦。

拇指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最后停在陈默下巴。

“三年了。”他说。

陈默点头。

“学会什么了。”

陈默想了想。

“学会一个人吃饭。”

“学会加练到凌晨四点。”

“学会盲僧三万场。”

他顿了一下。

“学会把你教我的每一样东西,刻进肌肉记忆。”

他看着林向野。

“还学会等你。”

林向野说:“等到了吗。”

陈默说:“等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今晚等到了。”

林向野看着他。

他把拇指从陈默下巴收回来。

插进自己队服口袋。

陈默说:“你以后还来吗。”

林向野说:“来哪儿。”

陈默说:“这里。”

他顿了一下。

“我窗台。”

林向野没答。

陈默说:“你不来,我也等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

“等习惯了。”

林向野看着他。

很久。

他说:“把围巾还我。”

陈默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

灰蓝色。羊绒混纺。手感很软。

他解下来。

递过去。

林向野没接。

他说:“你戴着。”

陈默说:“那你——”

林向野说:“我下次来取。”

他看着陈默。

“下次来的时候,你还在窗边等我,我就取。”

陈默看着他。

他把围巾重新绕回脖子上。

这次绕得很慢。

打结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但打好了。

他说:“我每天都在窗边。”

林向野说:“嗯。”

陈默说:“灯亮到几点,你就几点来。”

林向野说:“嗯。”

陈默说:“说话算话。”

林向野说:“说话算话。”

两人站在小区门口。

门卫室的老大爷摘下老花镜,隔着玻璃看了他们一眼。

没说话。

又戴上眼镜,继续看报纸。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

“我进去了。”

林向野说:“嗯。”

陈默转身。

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

没回头。

“你住我对面那栋楼。”他说。

“三楼。东边那户。”

他顿了一下。

“窗台对着小区入口。”

林向野没说话。

陈默说:“你那扇窗,冬天早上晒得到太阳。”

他的尾音很轻。

“下午三点以后没光。”

林向野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

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默说:“你搬来第一周。”

他顿了一下。

“那天你站在窗边打电话。”

“我看到你了。”

林向野没说话。

陈默说:“我以为你会来找我。”

“等了一周。”

“你没来。”

他笑了一下。

很轻。

“后来我就不等了。”

他看着前方。小区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改成每天看那扇窗。”

“灯亮着,就知道你还在。”

“就能睡。”

林向野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停在陈默身后半步。

近到能看见陈默后颈上细碎的绒毛。

近到能闻见围巾上自己的味道。

他开口。

声音很低。

“以后不用等灯。”

陈默没动。

林向野说:“以后等我消息。”

他顿了一下。

“我发消息给你,你就回。”

“不回也行。”

“但不要再等了。”

陈默转过身。

他看着林向野。

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再掉眼泪。

他说:“你发消息给我,我肯定回。”

林向野说:“嗯。”

陈默说:“你发什么我都回。”

林向野说:“嗯。”

陈默说:“句号也回。”

林向野看着他。

很久。

他说:“上楼吧。”

陈默点头。

他转身。

走进小区。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

林向野还站在原地。

灰蓝色的围巾在他脖子上。

那原本是林向野的。

陈默说:“师父。”

林向野看着他。

陈默说:“谢谢你今晚送我。”

林向野没说话。

陈默说:“也谢谢你三年前教我。”

他顿了一下。

“谢谢你让我知道盲僧回旋踢是先摸眼还是先闪现。”

他看着林向野。

“谢谢你让我知道……”

他没说完。

他转身,快步走进单元门。

背影消失在感应灯的光晕里。

林向野站在原地。

很久。

他低头。

解锁手机。

打开那个全黑头像的对话框。

上一次发消息是三年又四十七天前。

他说:以后别联系了。

对方没回。

林向野看着那条消息。

他没有删。

三年了。

他不敢删。

他打字。

删掉。

又打。

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围巾下次还你。】

对面秒回。

【好。】

林向野看着那个字。

他又打了一行。

【不用下次。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

顿了一下。

【不还也行。】

对面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然后发过来:

【那我留着。】

林向野看着屏幕。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抬头。

三楼东边那户的灯亮了。

一个人影站在窗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只看见一只手抬起来。

像在打招呼。

林向野没动。

他看着那扇窗。

很久。

他也抬起手。

挥了一下。

窗边的人影没动。

但灯一直亮着。

林向野转身。

往巷子那头走。

走了几步。

他停下来。

回头。

那扇窗还亮着。

人影还在。

他继续走。

走到巷口。

再回头。

灯还在亮。

他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对话框。

发:

【早点睡。】

对面秒回。

【你也是。】

林向野看着屏幕。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插回口袋。

巷子很长。

路灯隔三十米一盏。

他走在自己的影子里。

走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陈默:

【你那扇窗还亮着。】

林向野回头。

对面那栋楼,三楼东边那户。

灯亮着。

他打字:

【嗯。你睡了我关。】

对面正在输入。

很久。

陈默:

【那我先不睡。】

林向野看着那行字。

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往家的方向走。

这次没再回头。

那扇窗会一直亮着。

等他的灯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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