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野是被小北的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第七遍,他闭着眼摸过来,接通,没出声。
“向野哥!!!!”
小北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尾调高到劈叉。
林向野把手机拿远十公分。
“你最好有事。”
“有事!有事有事有事!”小北连气都不带喘,“你上热搜了!热搜第一!爆!那个字是爆你看见了吗……”
林向野睁开眼。
窗外天光大亮。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劈进来,正正好好劈在他脸上。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三秒。
然后坐起来。
解锁手机。
微博通知99+。
他没点进去。
先开了微信。
消息列表炸了。
队友群:99+
前队友群:99+
青训营大群:99+
亲戚群:8
他略过所有红点,往下滑。
置顶那个全黑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默:【你先关。我等你睡了再睡。】
他没回。
那时候他已经走到楼下了。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对面三楼那扇窗,灯亮着。
他站了十分钟。
灯没灭。
他上楼。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着。
陈默:【你灯灭了。晚安。】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回什么。
“向野哥?向野哥你还在吗?!”小北的声音从听筒里持续输出,“你看到热搜内容了吗?你昨晚是不是去见Crane了?有人拍到了!走廊!便利店!你们小区门口!!三连拍!高清!!!”
林向野把手机换到左手。
“谁拍的。”
“电竞圈第一狗仔!微博认证那个!三十万粉!”小北的声音充满离谱,“标题是——你等我念一下——‘LPL顶流深夜私会对手打野,旧情复燃还是新欢上位’……”
他顿了一下。
“还有副标题。”
林向野:“念。”
小北深吸一口气。
“‘三冠王Maple与新人王Crane被曝昔日师徒关系,走廊拉手、共食关东煮、深夜互送回家……知情人士称两人曾同居三年。’”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小北小心翼翼:“……向野哥,你俩同居过吗?”
林向野没答。
他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三楼东边那户,窗帘拉得很严。
“没有。”他说。
小北松了一口气。
“那是造谣!”
“青训营不算同居。”
小北噎住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杂音,像手机掉在桌上又被捞起来。
“不是,向野哥,”小北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微妙的颤抖,“你和Crane——”
“你还有别的事吗。”林向野说。
小北闭嘴了。
三秒后。
“有。”
他清了清嗓子。
“教练让你今天别来基地。”
林向野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小北的声音越来越虚,“门口蹲了一堆记者,还有几个扛长焦的,保安拦都拦不住。教练说你来了也是被围堵,不如在家休息一天。”
他顿了一下。
“向野哥,热搜不是坏事,咱们公关部已经在处理了。但是你这几年第一次爆这种料,你、你心里有个准备。”
林向野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窗帘还是拉着的。
陈默今天有训练吗。
他看到热搜了吗。
他现在在做什么。
“向野哥?”
“知道了。”林向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
走进浴室。
冷水冲过脸。
他撑着洗手台边缘,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四岁,三冠王,LPL现役身价最高的中单。
眼下有青黑色的痕迹。
昨晚没睡好。
他关掉水。
毛巾盖在脸上,很久没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语音。
备注:简阳。
林向野看着那个名字。
三秒后,他接通。
“向野。”对面是个懒洋洋的男声,背景音有杯碟碰撞的动静,“热搜我看了。”
林向野靠在洗手台边:“嗯。”
“那小孩回来了?”
“嗯。”
“你追的?”
林向野没答。
简阳笑了一声。
“行,追了就行。”
他顿了一下。
“三年前你俩分手,你把自己关宿舍一星期。出来第一句话是‘他走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主动。”
林向野没说话。
简阳说:“现在人呢?”
林向野说:“对面。”
“对面是哪儿?”
“公寓对面。”
“他住你对面?”
“嗯。”
简阳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我操。”他说,“你俩真的是——”
他没说完。
林向野说:“是什么。”
简阳说:“是两个傻子。”
电话里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嗡鸣。
简阳是林向野的旧友。不是电竞圈的旧友……是更早的。
高中同学。
林向野高二那年拿了省赛冠军,简阳是他替补中单。
后来简阳没打职业。高考压线考进985,读了金融,现在在上海某家投行,租的房子离林向野公寓三公里。
三年前陈默消失那周,林向野没去训练。
简阳坐了两个小时地铁过来,带了一打啤酒,陪他在阳台坐到天亮。
什么也没问。
走的时候说,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林向野没打过那个电话。
三年了。
“你现在在哪儿。”林向野说。
“公司楼下星巴克。”简阳说,“翘了半小时会,专门吃瓜。”
“……”
“别这么看我。”简阳的声音带笑,“你林向野三十二年——哦不对,二十四年——第一次上娱乐版头条,作为老同学我不得亲自致电慰问?”
林向野:“慰问完了?”
“没呢。”简阳说,“聊聊?”
林向野看了一眼窗外。
对面那扇窗的窗帘还是拉着的。
“二十分钟。”他说。
四十分钟后,林向野推开星巴克的门。
简阳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美式。
他抬头,把其中一杯推过去。
“加一份浓缩,没加糖。”
林向野坐下。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简阳看着他。
“瘦了。”
林向野没接话。
简阳也不在意。他靠进沙发背,翘起腿,像三年前一样懒洋洋地打量对面的人。
“三年了,”他说,“我以为你会换个活法。”
林向野说:“换什么。”
简阳说:“不知道。找个人,谈个恋爱,过正常日子。”
他顿了一下。
“你当年不是说,打职业只是人生一小部分,退役了有很多事可以做。”
林向野没说话。
简阳看着他。
“结果你三年没歇过。两个世界赛冠军,一个MSI冠军,赛季MVP拿到手软。”
他顿了一下。
“把自个儿熬成LPL现役资历最老的。”
林向野说:“你是来算账的?”
简阳笑了一声。
“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他放下腿,身体前倾。
“你三年没歇,是因为放不下。”
陈述句。
林向野没否认。
简阳说:“那小孩回来,你什么感觉。”
林向野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咖啡液。
很久。
他说:“怕。”
简阳顿了一下。
“怕什么。”
林向野说:“怕他过得不好。”
“怕他过得好。”
“怕他不理我。”
“怕他理我。”
他顿了一下。
“怕他还在等。”
简阳没说话。
林向野说:“三年了,他住我对面。”
“每晚等我那扇窗的灯灭了才睡。”
他低下头。
“我等他的时候,他也在等我。”
简阳看着他。
很久。
他开口。
“你当年为什么提分手。”
林向野没答。
简阳说:“你俩那会儿不是挺好的。他来基地看你,你在宿舍教他打野路线,我路过那层楼都能听见你骂人。”
他顿了一下。
“后来怎么突然就分了。”
林向野说:“他青训考核没通过。”
简阳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林向野没说话。
简阳看着他,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向野。”
林向野说:“他天赋比我高。”
他的声音很平。
“十七岁盲僧熟练度能打到那个水平的,我没见过第二个。”
“他缺的不是技术,是机会。”
他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我那时候刚拿第一个世界赛冠军。”
“所有人都在说,Maple是天才中单。”
他顿了一下。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天才。”
“我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早开始练。”
简阳没说话。
林向野说:“他不一样。”
“他练盲僧三个月,抵我练一年。”
“他缺的只是有人告诉他往哪儿走。”
他停了一下。
“我不能是那个人。”
简阳说:“为什么。”
林向野说:“因为我在赛场上。”
他的声音很轻。
“我在对面。”
“我教他的一切,最后都会变成打在我身上的刀。”
他抬起眼。
“我不能挡他的路。”
简阳看着他。
很久。
他说:“所以你把他推开了。”
林向野没答。
简阳说:“你以为推开他,他就能去打职业,就能拿冠军,就能变成今天这个新人王。”
他顿了一下。
“你是这么想的。”
林向野说:“是。”
简阳说:“你想错了。”
林向野没说话。
简阳靠回沙发里。
他看着窗外,阳光把他的侧脸照成暖金色。
“三年了,”他说,“你推开的这个人,没有去打别的路线。”
“他把你教的每一套连招刻进肌肉记忆。”
“他打了三万场盲僧。”
他顿了一下。
“他成了LPL打野位胜率第一的新人。”
他看着林向野。
“但他从来没在公开比赛里选过盲僧。”
“直到决赛对上你。”
林向野攥着咖啡杯。
指节发白。
简阳说:“你以为你推开他,是为了他好。”
他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他不需要你为他好。”
“他只需要你在。”
咖啡凉了。
林向野没再喝。
简阳也没催他。
两个人在角落里坐着,各自看窗外的车流。
很久。
林向野说:“他昨晚问我,以后还能不能找我教。”
简阳看着他。
林向野说:“我说送他回去。”
“他走在我后面。”
“隔了两步。”
他顿了一下。
“像三年前一样。”
简阳说:“你这次没推开。”
林向野说:“没。”
简阳笑了一下。
“那不就得了。”
他把冷掉的咖啡推到一边。
“向野,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
“你把每一步都想好了,往左走会怎样,往右走会怎样,往前一步会不会踩空。”
他看着林向野。
“可感情不是下棋。”
“没有必胜的开局,也没有不会输的布局。”
“只有你敢不敢往前走。”
林向野没说话。
简阳站起来。
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抖了抖。
“我三年前跟你说过,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看着林向野。
“这通电话我等了三年。”
“现在不用打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下次带那小孩一起吃饭。”
林向野抬起眼。
简阳笑。
“不是审判。是老同学见面。”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对了,热搜那个‘同居三年’——”
林向野说:“假的。”
简阳挑眉。
林向野说:“青训营八人宿舍。”
他顿了一下。
“他睡我上铺。”
简阳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假的。”
他推门出去。
门铃响了一声。
林向野坐在原地。
他看着那杯冷掉的美式。
很久。
他拿出手机。
点开置顶对话框。
昨晚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陈默:【你灯灭了。晚安。】
他打字。
【睡醒了吗。】
对面秒回。
【醒了。】
林向野看着那两个字。
他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热搜看到了?】
陈默:【看到了。】
林向野:【公关部会处理。】
陈默:【嗯。】
林向野:【你那边有记者吗。】
陈默:【领队让我今天别出门。】
顿了一下。
【正好加练。】
林向野看着那行字。
他打字。
【昨晚几点睡的。】
陈默:【三点半。】
林向野:【骗人。】
陈默没回。
林向野:【你窗台灯亮到四点二十。】
对面正在输入。
很久。
陈默:【你也没睡。】
林向野没否认。
陈默:【你四点二十才关灯。】
陈默:【我以为你先睡了。】
陈默:【原来你也在等我。】
林向野看着这三条消息。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又亮起来。
他打字。
【下次一起关。】
对面没有秒回。
输入了很久。
陈默:【好。】
林向野回到家已经下午一点。
他站在玄关,没换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小北的电话。
“向野哥!公关部出通稿了!你看了吗!”
林向野打开微博。
战队官号置顶了一条声明。
【关于我俱乐部选手林向野(ID:Maple)近日网络传闻,现声明如下:
1. 选手与@LPL_Crane 确曾于青训营时期有过师徒关系,此为公开信息,非近期发生。
2. 网传“同居三年”为不实信息,青训营期间为八人集体宿舍,不存在二人单独同居情况。
3. 选手私人生活属于个人隐私,恳请广大粉丝尊重选手个人空间,停止过度解读与传播不实内容。
感谢大家关心。
我们将继续专注于赛场表现。】
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变了。
“所以是师徒重逢?这不是挺好嗑的吗!”
“八人宿舍传成同居三年,狗仔真的很会编”
“等等,那走廊牵手和共食关东煮怎么解释?”
“师徒叙旧不行吗?Maple当年带过那么多青训生”
“Crane那个躲袖口,绝对不是普通师徒……”
林向野滑着屏幕。
他停在一张照片上。
昨晚走廊,他握住陈默手腕。
陈默没躲。
高清镜头下,他甚至能看清陈默睫毛的弧度。
评论里有人在问:
“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向野看着那条评论。
他退出微博。
点开对话框。
陈默:【通稿我看了。】
陈默:【这样说,可以吗。】
林向野看着那两行字。
他打字。
【你想让我怎么回。】
对面很久没有输入。
然后:
【我不知道。】
顿了一下。
【怕说错。】
林向野看着屏幕。
窗外的阳光移过地板,照在他脚边。
他打字。
【你昨晚问我,以后还能不能找你教。】
陈默:【嗯。】
林向野:【我当时没答。】
陈默:【我知道。】
林向野:【不是不想答。】
他顿了一下。
【是怕答了,你又不见了。】
对面没有秒回。
很久。
陈默:【我不走了。】
陈默:【三年不走了。】
陈默:【以后也不走了。】
林向野看着这三行字。
他靠在玄关柜上。
很久。
他发了一个字。
【嗯。】
下午四点,小北发来消息。
【向野哥!你猜谁关注你了!】
附截图。
微博新粉丝:LPL_Crane。
林向野点进去。
Crane的账号关注列表从47变成48。
他往下翻。
第48个。
Maple丶。
他退出去。
又点进来。
又退出去。
他给简阳发消息。
【他关注我了。】
简阳秒回。
【……你这语气是刚发现还是刚确认。】
林向野没理他。
他又打开微博。
这回多了一条私信提醒。
来自LPL_Crane。
他点开。
陈默:【以前不敢关注。】
陈默:【怕被你看见。】
陈默:【又怕你看不见。】
林向野看着这三条私信。
他打字。
【现在敢了?】
陈默:【敢了。】
林向野:【为什么。】
陈默:【因为你说下次一起关灯。】
他顿了一下。
【一起关灯的人,可以关注。】
林向野看着那行字。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
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窗外太阳正在西沉。
对面那栋楼,三楼东边那户,窗帘还是拉着的。
他拿起手机。
发了一条微博。
【Maple丶:@LPL_Crane 盲僧教到会为止。】
三秒后。
评论区炸了。
“?????”
“哥你这是官宣还是招生”
“教盲僧!手把手教的那种吗!”
“不是,通稿刚说师徒叙旧,你这转头就@本人是什么意思”
“笑死,俱乐部公关:我们要切割!林向野:接住了啊”
小北的电话在三秒后打进来。
“向野哥!!!”
林向野把手机拿远十公分。
“我发的。”
“你发的!你发的你@他干嘛!!!”
“教盲僧。”
“他盲僧胜率83%需要你教?!”
林向野顿了一下。
“需要。”
小北噎住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深呼吸。
“……行。”小北说,“你是哥,你说了算。”
他挂了电话。
林向野放下手机。
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起手机。
又发了一条微博。
【Maple丶:不是官宣。】
顿了三秒。
【Maple丶:是承认。】
评论区彻底疯了。
林向野没再看。
他打开对话框。
陈默:【看到了。】
林向野:【嗯。】
陈默:【不是官宣,是承认……】
陈默:【承认什么。】
林向野看着那行字。
他打字。
【承认三年前是我让你走的。】
【承认三年后是我把你找回来的。】
【承认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没在。】
他顿了一下。
【以后在了。】
对面很久没有输入。
然后:
【师父。】
林向野:【嗯。】
陈默:【你以前没说过这些。】
林向野:【以前没想明白。】
陈默:【现在想明白了?】
林向野:【没。】
他看着窗外。
夕阳把对面楼的玻璃染成金红色。
他打字。
【但不想等了。】
晚上七点。
陈默发来一张照片。
窗台。
灰蓝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
椅子是藤编的,坐垫塌了一个坑。
常年坐在那里压出来的。
林向野看着那张照片。
他放大。
围巾边缘有一小块颜色略深。
是昨晚眼泪滴上去的位置。
他没问。
陈默也没说。
陈默:【围巾没收起来。】
陈默:【放在窗边。】
陈默:【这样每天都能看见。】
林向野看着这三条消息。
他发语音。
“椅子塌了。”
对面没有秒回。
很久。
陈默发来文字:【坐太多年了。】
林向野:【从什么时候开始坐的。】
陈默:【搬进来第一天。】
他顿了一下。
【那天你宿舍的灯亮到两点。】
【我从两点坐到两点半。】
【灯灭了,我才睡。】
林向野没回。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对面那栋楼,三楼东边那户。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灰蓝色的围巾放在窗台上。
他看不见椅子。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椅子上。
林向野发消息。
【窗帘拉开。】
对面没动。
林向野:【我看到你了。】
三秒后。
窗帘拉开一半。
一个人影坐在窗边。
隔着一百米的距离,隔着两条马路,隔着三年零四十七天。
那个人举起手。
挥了一下。
林向野没动。
他看着对面。
然后他也举起手。
挥了一下。
窗边的人影停了两秒。
然后低下去。
像是在笑。
也像是在擦眼睛。
林向野低下头。
他打字。
【明天见。】
对面秒回。
【明天见。】
林向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他没有拉窗帘。
对面那扇窗的灯亮着。
他的灯也亮着。
今晚不用等谁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