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百日

寒假回来，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119天”。

苏晴盯着那个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一百一十九天。

过完年回来，好像一切都按了快进键。教室里的气氛比上学期更紧张，下课都没人说话了，全在低头刷题。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霁比上学期更沉默了。

不是那种不开心的沉默，是那种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学习和照顾家里的沉默。他爸过年期间又住了一次院，他每天放学去医院，早上再从医院直接来学校。苏晴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只知道他眼睛下面的青越来越深，有时候讲着讲着题，会忽然顿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睡几个小时？”有一天她忍不住问。

他想了想：“四五个吧。”

“太少了。”

“够了。”他说，“习惯了。”

她没再说什么，但是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去教室，她都会在他桌上放一盒牛奶和一个鸡蛋。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包子，反正都是热的。

他一开始还推，后来就不推了，只是每次看见她，眼神都会软一下。

二月下旬，百日誓师大会。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搭了台子，拉了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奋战一百天，圆梦高考”。

全校高三的学生都站在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苏晴站在队伍里，旁边是林霁。

校长讲话，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每个人都在说“一百天可以改变很多”“拼一把，不后悔”之类的话。

苏晴听着听着，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又热热的。

“怎么了？”林霁在旁边问，声音很轻。

她摇摇头，说：“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是伸出手，在队伍里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

很快，很轻，又松开。

但是那一瞬间，她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好像都被抚平了。

后来是宣誓环节。

所有人举起右手，跟着领誓的人一起喊：

“我宣誓——不负父母期盼——不负恩师厚望——不负青春理想——”

几千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苏晴也跟着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喊完以后，她转头看林霁。

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不管高考考成什么样，有这一刻，好像就够了。

三月初，一模。

考完那天，苏晴整个人都是懵的。

题目比她想象的难，尤其是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她都没做完。走出考场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

林霁在楼梯口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问：“怎么样？”

她看着他，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哇哇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他拍拍她的背，“没事的。”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什么都没说，就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了很久，她才停下来。

他掏出纸巾，给她擦脸。

“好些了吗？”他问。

她点点头，声音哑哑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把你衣服弄脏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一块湿痕，然后笑了。

“没事，回去洗就行。”

她看着他，忽然又有点想哭。

成绩出来那天，苏晴紧张得不敢看。

林霁帮她看的，看完以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多少？”她闭着眼睛问。

“班级第九，年级九十七。”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真的？”

他点点头。

她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抱住他。

“太好了！”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太好了……”

他笑了，拍拍她的背。

“我就说没事的。”

一模以后，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都是刷题、讲题、考试、订正。苏晴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每天不停地运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但是每次转头看见林霁，她就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

他比她累多了。他爸的情况时好时坏，他每天放学都要去医院，有时候晚上就在医院陪床，第二天直接来学校。苏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觉，只知道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有时候上课会忽然趴在桌上，睡十分钟，然后继续听课。

她想帮他，但不知道能帮什么。

只能每天早上多带一份早餐，只能在他睡着的时候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只能在他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

有一天晚自习，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疼。

他瘦了好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她想，等高考完，一定要让他好好睡一觉。

四月初，二模。

这次苏晴没那么紧张了。

考完出来，她感觉自己发挥得还行。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比一模稳多了。

林霁在楼梯口等她。

“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说：“还行。”

她笑了，说：“我也是。”

两个人相视一笑。

成绩出来，她班级第八，年级八十九。他班级第一，年级第四。

“你进步了。”他说。

她看着成绩单，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进步了。”

他笑了，说：“嗯，真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河边。

四月的河边，草已经很绿了，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有一点橘红色的光。

他们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面。

“林霁。”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河面，说：“我查过了，有几所大学，文科理科都有，分数线也差不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个月。”

她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那我们就考那些。”

他转头看她，目光软软的。

“好。”

四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林霁的爸爸病情突然恶化，又进了ICU。

那天是周五，苏晴正在上课，忽然看见班主任在门口朝林霁招手。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她小声问：“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开始收拾书包。

她心里一紧，拉住他的手。

他看了她一眼，说：“我爸……”

他说不下去。

她站起来，说：“我陪你去。”

他摇摇头：“你上课。”

“我陪你。”她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了。

他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眼睛红。

两个人一起跑出学校，打车去医院。

ICU门口，林霁的妈妈坐在那里，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他们来，她站起来，一把抱住林霁，哭得说不出话。

林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是苏晴看见，他的手在抖。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抖得很厉害。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握着。

后来医生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是还要观察。

林霁的妈妈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林霁站在那里，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晴拉着他在旁边坐下，一直握着他的手。

那天他们在医院待到很晚。

晚上十点多，林霁让她回去。

“你明天还要上课。”他说。

她摇摇头：“我不走。”

“苏晴……”

“我不走。”她看着他，说，“你在这儿，我就不走。”

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她陪他在医院坐了一夜。

凌晨的时候，他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她侧头看着他，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她轻轻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也闭上眼睛。

那一夜，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脚步声轻轻的。

第二天早上，他爸爸的情况好转了。

医生说是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还要继续观察。

林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苏晴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身，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也抱住了他。

“没事了。”她轻声说，“没事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但是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下午，他们回学校。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忽然说：“苏晴。”

“嗯？”

他停下来，看着她。

“谢谢你。”

她摇摇头，说：“不用谢。”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等高考完，”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