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不哭。
这是古月山寨老产婆接生四十年遇到的第一例。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轻轻拍打后背,婴儿只是睁开眼睛看她。
那眼神让产婆手抖了一下。
太冷静了。不像新生儿,倒像是活了很久的人在看一个陌生人。婴儿的瞳孔很黑,黑得没有光,像深井。
“给我。”族长古月博伸出手。
产婆把婴儿递过去。古月博抱着孩子,感受到异常的重量。不是身体重,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气场,沉甸甸的。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
窗外传来鸟鸣。清晨的光透过窗棂,照在婴儿脸上。婴儿眯起眼睛,似乎不适应光亮。但他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光线的方向。
“取名字了吗?”产婆问。
古月博沉吟片刻。
“叫方源。”他说,“方为规矩,源为根本。希望他守规矩,明根本。”
婴儿听到名字,眼皮垂下来,像是认可。
五年后。
古月山寨的晨练场。
三十多个孩子排成三排,年龄从五岁到八岁不等。他们穿着粗布短衫,扎着马步,胳膊平举。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泥土上。
教官古月漠北在队列前踱步。
“腿再低一点。”他用竹条敲打一个孩子的膝盖,“马步不稳,怎么练拳?”
孩子咬牙坚持。
队列最末尾,一个瘦小的身影保持着标准姿势。他是方源,今年五岁,队列里最矮的孩子。但他的马步最稳,手臂平直,呼吸均匀。
古月漠北走过他身边,停下脚步。
“你多大了?”
“五岁。”方源回答。
声音很平静,没有孩童的稚嫩。古月漠北皱起眉头。他教过很多孩子,五岁的娃通常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哭闹。这个方源已经站了一炷香,连汗都没出多少。
“谁教你的马步?”
“自己看的。”方源说。
古月漠北盯着他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走到队列前端,他拍拍手。
“休息。”
孩子们如释重负,瘫坐在地上。有人直接躺倒,大口喘气。方源慢慢直起身,走到场边拿起水囊,小口喝水。
另一个孩子凑过来。
“喂,你真五岁?”
方源看了他一眼。那孩子叫古月赤诚,六岁,是寨子护卫队长的儿子。脸上有雀斑,眼睛很亮。
“嗯。”
“你怎么那么稳?”古月赤诚学着他的样子喝水,“我腿都抖了。”
“多练。”方源说。
古月赤诚撇撇嘴,觉得没意思,跑去找其他孩子玩了。方源放下水囊,看向远山。山峦重叠,云雾缭绕。那是南疆常见的景色,但他总觉得陌生。
记忆里有另一幅画面。
九重天,太阳爆炸,光芒吞噬一切。他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最后是地面,坚硬,冰冷。
那不是梦。
方源知道那不是梦。从他能记事起,那些画面就刻在脑子里。父亲人祖的脸,姐姐古月阴荒的背影,大哥太日阳莽坠落的瞬间。还有虚蛊的笑声,尖锐刺耳,在脑海里回荡。
“方源!”古月漠北喊他。
方源走过去。教官指着地上的沙袋。
“绑腿上,绕场跑十圈。”
沙袋每个五斤,对孩子来说很重。其他孩子发出嘘声,有人幸灾乐祸。方源没有说话,蹲下身把沙袋绑好,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
呼吸逐渐加重。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费力。汗水浸湿了后背,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刺痛。
但他没停。
第五圈时,有孩子开始数数。第六圈,数数的声音变大了。第七圈,所有人都看着他。第八圈,连古月漠北都放下了竹条。
第九圈,方源的脚步开始踉跄。
第十圈,他冲过终点线,直接扑倒在地。沙袋解开,小腿上勒出深深的红痕。他趴着喘气,泥土的味道钻进鼻孔。
古月漠北走过来,蹲下看他。
“为什么不停?”
“你没说可以停。”方源说。
教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拉起来。
“明天开始,你提前半个时辰来。”古月漠北说,“我单独教你。”
方源点头。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特别,特别到让人不安。五岁的孩子不该这么冷静,不该这么能忍。寨子里已经有人在议论,说他是怪胎。
怪胎就怪胎吧。
总比当傻子强。
前世当傻子的教训够深刻了。相信虚蛊,亲手打碎太阳,害死父亲,毁了九天。那种愚蠢,一次就够了。
方源擦掉脸上的汗,走回队列。孩子们自动给他让开位置,眼神复杂。有敬佩,有畏惧,也有嫉妒。
古月赤诚又凑过来。
“你真厉害。”他小声说,“我最多跑五圈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