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的宿舍在女生宿舍楼的顶层，单人间。

这是学生会干部的待遇，也是她父亲给学校捐赠了一座图书馆后换来的特权。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浅灰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原木色的书桌上摆着最新款的苹果电脑和一套昂贵的香薰蜡烛。空气里弥漫着晚香玉和檀木混合的香气，甜腻而沉重。

此刻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林薇薇脸上，让那张精致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她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指甲上淡粉色的珠光甲油在冷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屏幕上显示的是校园论坛的页面——确切地说，是论坛管理后台发来的警告通知。

“您于9月15日发布的主题帖《关于文学院某新生与篮球社的几点疑问》因涉嫌不实信息传播，已被管理员暂时隐藏。请遵守论坛规则，共同维护良好的讨论环境。”

通知的措辞很官方，很礼貌。

林薇薇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弧度明显起来。晚香玉的香气忽然变得刺鼻，她伸手抓起桌上的香薰蜡烛，用力拧灭了烛芯。蜡烛熄灭的瞬间，一缕白烟升起，带着焦糊的蜡油气味。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王倩”。林薇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按下接听键。

“薇薇姐……”王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看到论坛的警告了吗？”

“看到了。”林薇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我还打听到一件事。”王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晚上，篮球社聚餐了。在‘烟火’烧烤店。”

林薇薇的手指收紧了。

“苏暖也去了。”王倩继续说，“是周景曜他们硬拉着去的。听说……听说气氛很好，队员们都很喜欢她。陆学长还……”

“还什么？”林薇薇打断她。

“还……还特意关照了她。”王倩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看到，陆学长在聚餐的时候，把辣椒粉挪开了，因为苏暖好像不能吃辣。”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运转的细微嗡鸣。

林薇薇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警告通知，看着那些礼貌而冰冷的文字。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零星亮着，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那种疼——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心脏，一点点收紧，挤压出所有空气的窒息感。

陆司辰。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疏离、永远站在人群中心却仿佛与所有人都隔着无形屏障的陆司辰。那个她追了两年，用尽所有方法靠近，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真正注视的陆司辰。

他会在聚餐时关照别人？

他会注意到谁不能吃辣？

他会……特意把辣椒粉挪开？

林薇薇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电话那头的王倩显然听到了，呼吸都屏住了。

“薇薇姐……”

“还有呢？”林薇薇问，声音依然平静，“还打听到什么？”

“还……还有顾言澈。”王倩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在聚餐的时候，一直在跟苏暖说话。有人听到他在给她讲什么文学理论……韩墨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给她添饮料。沈翊……沈翊好像没怎么参与，一个人坐在角落。”

“沈翊。”林薇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翊。那个总是戴着连帽衫帽子，沉默寡言，眼神里藏着某种沉重东西的沈翊。那个家世背景复杂，据说背负着家族压力的沈翊。

“关于沈翊，你还知道什么？”林薇薇问。

王倩犹豫了一下：“我……我听一个学姐说，沈翊家里好像……好像给他安排了联姻。对方是赵氏集团的千金。具体不太清楚，但好像压力很大。”

联姻。

赵氏集团。

林薇薇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信息碎片。沈家的产业主要在地产和金融，赵氏则是传统制造业巨头。两家联姻，确实是典型的商业结合。她记得父亲在某个饭局上提过，沈家这几年资金链有些紧张，急需外部输血。

所以沈翊才会那么压抑。

所以他在聚餐时才会一个人坐在角落。

所以……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薇薇姐？”王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论坛的帖子被删了，那些流言好像也没掀起太大水花……”

“流言？”林薇薇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小打小闹而已。”

她松开掐着掌心的手指，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疼痛感还在，但心里的那股窒息感，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带着明确目标的决心。

“王倩。”她说，“明天开始，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拍照片。”林薇薇一字一句地说，“拍苏暖和那些学长单独相处的照片。图书馆、咖啡厅、教学楼、器材室……任何地方，只要他们单独在一起，就拍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薇、薇薇姐……这……这是偷拍啊……”

“所以呢？”林薇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敢？”

“不、不是……”王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万一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林薇薇打断她，“用我给你的那台相机，长焦镜头，远距离拍。不要靠近，不要让人察觉。拍完之后，把存储卡给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拍得越暧昧越好。角度要选好，错位、借位都可以。我要的是‘证据’，不是艺术照。”

王倩沉默了。

林薇薇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能想象出她此刻苍白着脸、咬着嘴唇的样子。王倩就是这样，胆小、虚荣、容易控制。她家境普通，靠着巴结林薇薇才在学生会站稳脚跟，穿上了以前买不起的名牌衣服，用上了昂贵的化妆品。

她不敢拒绝。

“好……好吧。”果然，王倩的声音微弱地传来，“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林薇薇说，“明天下午顾言澈通常会在图书馆三楼的社科区，苏暖如果去找他请教功课，那就是机会。韩墨每周三下午会去学校后门的‘晨曦’咖啡厅，苏暖在那里兼职，拍他们在外面的互动。陆司辰……陆司辰比较难，但篮球社训练前后，器材室门口或许有机会。”

她把每个人的行踪都说得清清楚楚。

王倩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惊胆战：“薇、薇薇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为我观察了两年。”林薇薇淡淡地说，“两年时间，足够了解一个人的所有习惯。”

也足够让一个人，在得不到回应的等待中，慢慢变得偏执。

她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电脑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漆黑的镜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林薇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看着远处那些零星的光点。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两年前的新生欢迎会上，她第一次见到陆司辰。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聚光灯下，声音平稳而清晰。那一刻，林薇薇就知道，她要得到这个人。

她努力进入学生会，成为文艺部长。她精心打扮自己，成为公认的校花。她制造各种偶遇，在各种活动中创造接触机会。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耀眼，总有一天，陆司辰会看到她的。

可是没有。

两年了，陆司辰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礼貌、疏离、带着某种公式化的距离感。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是文艺部长，记得她在各种活动中的表现——但也仅此而已。

就像记得一个还不错的合作者。

而不是一个值得倾注感情的人。

然后苏暖出现了。

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怯懦的大一新生。那个在人群中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透明人”。她凭什么？

凭什么能那么自然地走进篮球社？

凭什么能得到那些人的关照？

凭什么……能让陆司辰特意挪开辣椒粉？

林薇薇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香薰气味。她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框，指节泛白。

不甘心。

她怎么可能甘心？

电脑在这时传来新邮件的提示音。

林薇薇转身走回书桌前，点亮屏幕。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主题只有两个字：“信息”。

她点开邮件。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家与赵氏联姻事宜已进入实质阶段。赵雅婷，赵氏独女，22岁，目前在海外留学，预计年底回国。沈翊本人对婚事抵触情绪明显，但家族压力极大。沈父身体状况不佳，急需联姻稳定局面。”

邮件的最后，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某个高级餐厅拍的，画面里是沈翊和一个中年男人。沈翊穿着西装，脸色很难看，对面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父亲——正指着他说什么，表情严厉。照片的角度很隐蔽，显然是偷拍的。

林薇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容，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弯起，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愉悦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保存了照片。

然后打开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素材”。

接下来的三天，王倩陆续发来了偷拍的照片。

第一组是顾言澈和苏暖在图书馆。照片是从书架缝隙偷拍的，角度选得很好——顾言澈微微俯身，指着苏暖摊在桌上的书页，两人的头靠得很近。从照片上看，就像顾言澈正贴着苏暖的耳朵说话，姿态亲密。

第二组是韩墨和苏暖在咖啡厅外。韩墨站在“晨曦”咖啡厅门口，苏暖穿着围裙，手里端着两杯外带咖啡。韩墨伸手接过一杯，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苏暖的手肘——这个动作被定格下来，看起来就像他在牵她的手。

第三组……第三组等了四天。

那是周五的傍晚，篮球社训练结束后。王倩躲在体育馆侧面的树丛里，用长焦镜头对准器材室门口。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指都冻僵了，才终于等到机会——

陆司辰从器材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几乎同时，苏暖从另一侧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两人在门口相遇。

陆司辰停下脚步，苏暖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什么。苏暖点点头，仰头看着他。

就在这个瞬间，王倩按下了快门。

连续三张。

第一张，陆司辰低头看着苏暖，苏暖仰头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第二张，陆司辰的手似乎抬了一下，从照片上看，就像要摸苏暖的头。

第三张……第三张是错位。

王倩调整了角度，让陆司辰的身体刚好挡住苏暖大半部分，只露出她的侧脸和肩膀。而从镜头看去，陆司辰的脸，正对着苏暖的额头。

就像……就像他要吻她。

照片发过来的时候，林薇薇正在宿舍里写文案。

她点开那张错位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保存了。

所有照片都被精心筛选、裁剪、调整了亮度和对比度。那些模糊的边缘被裁掉，那些无关的背景被虚化，最后留下的，是一张张构图完美、情感饱满、充满暗示性的画面。

顾言澈和苏暖在图书馆的“亲密耳语”。

韩墨和苏暖在咖啡厅外的“牵手瞬间”。

陆司辰和苏暖在器材室门口的“即将接吻”。

还有沈翊……沈翊的那张偷拍照，也被她放了进去。沈翊和父亲在餐厅的争执，沈翊难看的脸色，父亲严厉的手指——所有这些，都在暗示同一个故事：一个被家族逼迫联姻的富家子，一个闯入他生活的平凡女孩，一段不被允许的感情。

林薇薇开始写文案。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浮现。她没有用那些夸张的、情绪化的词汇，而是用一种冷静的、客观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根据多方观察和照片证据，文学院大一新生苏暖，自入学以来，与篮球社五位核心成员均存在超出普通同学关系的密切互动。”

“以下为部分实拍照片，拍摄时间、地点均有记录。”

“需要说明的是，篮球社五位成员均为校园风云人物，各自拥有众多仰慕者。而苏暖同学能够同时与五人保持如此亲密的关系，其手段和目的，值得深思。”

“另据知情人士透露，五人中某位成员正面临家族联姻压力，此时出现这样的‘亲密关系’，是否会影响其个人前途和家族安排，亦值得关注。”

“我们无意对任何人的私生活进行道德评判，但作为云城大学的一份子，我们有责任提醒大家：校园恋情本应纯粹美好，但如果涉及多方关系、甚至可能影响他人人生重大决定，那么这件事，就不再是简单的‘你情我愿’。”

文案写完了。

林薇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很好。语气克制，逻辑清晰，看似中立，实则每个字都在暗示苏暖是个周旋于多人之间的“时间管理大师”，是个可能破坏别人联姻的“障碍”，是个心机深沉的“海王”。

她把文案保存下来。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名为“素材”的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被精心处理过，每一张都讲述着一个暧昧的故事。她一张张点开，放大，仔细地看着。

照片里的苏暖，有时候在笑，有时候在认真听讲，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她的表情总是很单纯，眼神总是很干净。那种干净，让林薇薇觉得刺眼。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这么单纯？

凭什么你可以得到那些人的关注？

凭什么……你可以活得这么轻松？

林薇薇的鼠标停在了最后一张照片上。

那是陆司辰和苏暖的错位照。照片里，陆司辰的脸靠近苏暖的额头，光影交错间，那种即将接吻的错觉，强烈得让人心跳加速。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半张脸。那光很冷，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瓷器一样苍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

抚过照片里陆司辰的侧脸。

那个她追了两年，却始终触不可及的人。

现在，他和另一个女孩，在照片里“即将接吻”。

林薇薇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在黑暗的房间里，像某种细碎的冰晶碎裂的声音。她关掉了文件夹，关掉了文案文档，把所有的东西都保存进一个加密的压缩包里。

然后她给王倩发了条消息：

“下周一，等我通知。”

消息发送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论坛爆炸的页面，无数条评论和转发，苏暖苍白着脸躲在宿舍里的样子，那些学长们措手不及的表情……

还有陆司辰。

陆司辰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保护苏暖吗？

还是会……终于看清那个女孩的“真面目”？

林薇薇不知道。

但她很期待。

非常期待。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向电脑屏幕。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黑色的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倒影——那张精致的脸，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对着倒影，轻轻地说：

“苏暖，我看这次，还有谁能护得住你。”

第24章：林薇薇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