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老式放映机里的胶片,一帧帧回放着父亲的模样。他总是低着头,弓着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唯唯诺诺,那是我童年里,最熟悉也最心酸的剪影。
小学四年级前的日子,是蘸着糖水书写的。父亲的拉链厂机器轰鸣,烟火气裹着金属碰撞的声响,我穿着干净的校服,在厂区里无忧无虑地追逐打闹。那时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模样,有自己的事业,有安稳的家,眼里藏着未被生活磋磨的光。直到那一天,一切戛然而止——父亲把经营了半辈子的厂子转手,只身背上行囊去了杭州打工。大伯和娘娘也匆匆收拾行装远赴东北,留下的不是牵挂,而是一个二十多万的债务黑洞,狠狠砸向了我们这个家。
那个燥热的夏夜,我永远忘不了。父亲在杭州中暑昏倒,濒临死亡的边缘,全家围在床边,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奶奶压抑的抽泣声,爷爷沉重的沉默,姐姐低声的安慰,缠缠绕绕,压得人窒息。远在异乡的父亲,右手无力地垂着,像一只被生生折断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曾经的抱负与理想。
父亲总爱笑,对谁都客客气气,谦卑又温和。可我分明看得懂,那对着外人的笑容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隐忍与委屈。唯有面对家人时,他眼底的冰霜才会融化,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不带一丝杂质的、真正的笑。那是他在满目疮痍的生活里,仅存的温柔。
后来我才慢慢知晓,所有的苦难都有源头。大伯太爱娘娘了,爱到昏了头,不分是非对错。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求子梦,他悄无声息欠下巨债,甚至用爷爷的身份背负,最后一走了之,远走高飞。父亲讲起这些时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心上,也砸垮了曾经完整的家。父母离婚,家业散尽,一夜之间,父亲从意气风发的厂主,变成了被债务压身、为家人负重的中年人。
门前那棵歪脖子树,是我小时候最熟悉的风景。父亲常常独自站在树下发呆,背影落寞又孤单。我小时候总好奇地问他在想什么,他却只是轻轻摸摸我的头,笑着不语,把所有的苦与难,都咽进了肚子里。
如今再望向那棵树,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我终于读懂了父亲沉默里的重量。生活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夺走了他的理想、事业与家庭,可他却用佝偻的肩膀,硬生生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那些压得他直不起腰的担子,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那些替亲人扛下的罪孽,他从未抱怨,从未放弃。
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明白。无论我长得比父亲高出多少,肩膀比他宽实多少,力气比他大多少,我永远也接不下他肩上的担子。因为那些担子,他早已凭着一己之力,默默为我们挑完了。
他从不是懦弱无用的人,他是被生活逼到绝境,却依旧拼尽全力守护家人的,我的父亲。
现在每每路过老旧的厂房,熟悉而又陌生的机油味、机器运作的噪声与几乎没变的场景,一口气冲进我的大脑,我不敢跟父亲说,我不知他会作何感想,怀念吗?遗憾吗?亦或者是对自己的青春的骄傲。但我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的永远是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父亲给我买了新玩具,他在里面打理机器,我在外面玩着玩具,他看着我笑,我也看着他笑……
致我为生活奔波劳累的父亲,爱你,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