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孤儿院陈旧的大门在吱呀声中开启。一辆线条流畅、漆面锃亮的黑色宾利停在门外,与周围斑驳的墙壁、坑洼的路面格格不入。车门打开,一位穿着考究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恭敬,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是顾家的管家,姓陈,前世南栀见过他几次,每一次都伴随着顾晚晚刻意的炫耀或无声的贬低。
陈管家环视了一下简陋的院子,目光最终落在背着旧背包、独自站在宿舍门口台阶上的南栀身上。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南栀小姐,先生派我来接您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南栀的心脏,瞬间勾起前世无数冰冷刺骨的记忆。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那些虚情假意的面孔,还有那三个……她所谓的哥哥。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直直地看向陈管家。那眼神里没有十九岁少女应有的好奇、激动或胆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家?”南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碎冰落在石板上,“我没有家。这里也不是我的家。”
陈管家脸上的公式化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他以为这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女孩,面对顾家的召唤,至少会表现出震惊或惶恐,而不是这样……冰冷的拒绝。
“南栀小姐,”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顾家才是您真正的家。先生和夫人都很期待见到您,还有三位少爷……”
“我说了,不去。”南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她甚至没有再看陈管家一眼,径直走下台阶,与他擦肩而过,朝着孤儿院敞开的大门走去。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倔强和孤绝。
陈管家愕然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一时竟忘了阻拦。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抗拒和……死寂般的冷漠。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南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走出孤儿院的大门,将身后那栋承载了她童年却也即将成为她前世噩梦起点的建筑,连同那个代表着顾家权势的管家,彻底抛在身后。她深吸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气,胸腔里那颗被恨意和决心填满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有力。
她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三个截然不同的空间里,三个男人同时从噩梦中惊醒。
顾廷渊猛地从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弹起,额角青筋暴跳,冷汗瞬间浸湿了昂贵的丝质衬衫。他刚刚签署完一份价值数十亿的并购案文件,下一秒,意识就被拖入了无边的黑暗。耳边是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爆鸣,还有……火光冲天中,那张苍白绝望、最后定格着无边恨意的脸——南栀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不是梦!那种真实的、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他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的手掌,瞳孔剧烈收缩。他……回来了?回到了南栀被接回之前?
“王秘书!”顾廷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惶,“立刻!马上!给我查南栀的下落!她在哪个孤儿院?现在!立刻去接她!不!我亲自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西装外套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留下身后一脸震惊的秘书。
城市的另一处顶级公寓里,顾西辞从柔软的大床上滚落在地毯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揪着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烈火灼烧的剧痛。梦中,他眼睁睁看着那辆失控的车撞向南栀乘坐的出租车,火光吞噬了一切,他拼命嘶吼着冲过去,却只抓住一片虚无的空气。南栀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冰冷、绝望,带着刻骨的恨意……那不是梦!那种眼睁睁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真实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抖。他回来了?回到了还能挽回一切的时候?
“推掉!推掉今天所有通告!所有!”顾西辞对着手机疯狂嘶吼,完全不顾及自己顶流影帝的形象,“给我查!查一个叫南栀的女孩!在XX孤儿院!快!动用所有关系!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他胡乱套上衣服,冲进车库发动了跑车,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朝着记忆中孤儿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顾景淮正伏案研究一份复杂的案卷。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文字扭曲变形,耳边响起尖锐的警笛声、人群的惊呼,还有……法庭上,他作为控方律师,用冰冷无情的法律条文,将那个苍白瘦弱的女孩——他的亲妹妹南栀,一步步逼入绝境时,她眼中最后熄灭的光。紧接着,画面切换,是冲天的火光和扭曲的汽车残骸……他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低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砸在案卷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种亲手将亲人推入深渊的负罪感,和失去她后无边无际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电子钟显示的日期,瞳孔骤缩。他……也回来了?
顾景淮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电脑前,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迅速调取内部权限,开始在全市范围内搜索“南栀”这个名字,重点筛查孤儿院信息。他必须找到她!立刻!马上!
南栀并不知道三个哥哥的惊涛骇浪。她背着简单的行李,凭着前世的记忆,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老旧的巷子,来到一片租金低廉的居民区。前世,她为了逃离顾家的窒息感,也曾偷偷租住过这里一段时间。她找到那个熟悉的房东太太,用身上仅有的积蓄,支付了押金和一个月的房租,租下了一间狭小但还算干净的单间。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壁。但南栀看着这方寸之地,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由。这里没有顾家的奢华,也没有无处不在的监视和算计,只有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安顿好行李,她片刻未歇。前世为了生存,她做过很多零工,其中在奶茶店的经验让她印象深刻。她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T恤,走进附近商业街一家新开张的奶茶店。店长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看着南栀年轻但眼神沉静,手脚也利落,简单问了几句就点头让她试工。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南栀站在柜台后,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属于服务行业的微笑,对着第一位顾客说道。她的声音还有些生涩,但动作却并不慌乱。摇动雪克杯时,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浓郁的奶香和茶香弥漫开来。她低着头,专注地调配着手中的饮品,将前世积累的熟练技巧一点点重新拾起。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手臂因为反复摇晃而微微发酸,但她的心却异常平静。每一分钱,都是她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与顾家无关。
就在南栀努力适应新生活的同时,三辆价值不菲的豪车,几乎在同一时间,带着焦灼和不顾一切的气势,冲破了城市的车流,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南栀曾经生活了十九年的孤儿院,疾驰而去。
顾廷渊的宾利第一个抵达。他推开车门,甚至等不及司机绕过来,长腿一迈便冲进了孤儿院的大门。他素来沉稳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罕见的急切和恐慌。
紧随其后的是顾西辞的跑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路边。他顾不上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可能被拍到的风险,跳下车就往里冲。
顾景淮的警用SUV几乎是擦着顾西辞的车尾停下。他动作利落地下车,面色凝重地快步走进院子。
三个男人,在孤儿院那简陋的小操场上,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顾廷渊、顾西辞、顾景淮,三兄弟的目光在空中碰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震惊、急切、恐慌,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重生的茫然。
“大哥?”顾西辞的声音带着颤抖。
“二哥?三哥?”顾景淮的眉头拧紧。
顾廷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弟弟,最终落在闻声赶来的孤儿院院长身上,声音沉得可怕:“南栀呢?她在哪里?”
老院长被这三位气势迫人的青年,尤其是他们眼中那种几乎要噬人的焦灼和恐慌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南、南栀?她……她今天早上,收拾东西走了啊。她说……她不回顾家……”
“走了?”顾西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破碎感,“走去哪里了?!”
顾景淮立刻追问:“她有没有说去哪?或者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顾廷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陈管家之前停车的位置,那里早已空空如也。一种巨大的、失控的恐慌攫住了他。她拒绝了?她竟然……真的拒绝了顾家?甚至,在他们重生回来,想要弥补一切之前,就彻底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操场上陷入一片死寂。三个刚刚经历了重生震撼、满心以为可以挽回一切的男人,此刻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僵立在原地。他们重生了,带着满心的悔恨和弥补的决心,却连她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告知——她已经走了。
决绝地,毫不留恋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