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渊站在孤儿院简陋的操场中央,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老院长那句“她不回顾家”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环顾四周,破败的宿舍楼,褪色的滑梯,角落里几株蔫头耷脑的野草——这就是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前世,他从未踏足此地,甚至在她被接回顾家后,也吝于给予一丝多余的关注。悔恨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她拒绝了,毫不犹豫地,在他们来得及弥补之前,就斩断了所有联系。
“走了?”顾西辞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破碎感。他冲到老院长面前,平日里在镜头前完美无瑕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仓惶,“走去哪里了?她一个人能去哪里?她身上有钱吗?有没有人跟着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向不知所措的老人。
顾景淮相对冷静,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沉声问道:“院长,南栀离开前有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比如她打算去哪里落脚?或者,她有没有提到过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试图从老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可能的线索。
老院长被这三位气势迫人、情绪激动的青年逼得连连后退,嗫嚅着:“没……没有。她就收拾了一个小包,说……说以后都不回来了。我问她去哪,她只说……不用我们管。”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哦,对了,她走的时候,好像……好像还跟陈管家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管家!
顾廷渊猛地转头,视线如冰锥般射向孤儿院大门外。那里空空荡荡,只有车轮驶过扬起的细微尘土。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拨通了陈管家的电话,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你在哪里?南栀离开前跟你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电话那头的陈管家显然被大少爷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震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少爷……南栀小姐她……她只说‘我没有家’,然后就直接走了。我问她去哪,她……她没理我。我本想拦,但她走得很快,而且……而且那眼神……”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很冷,很……决绝。我不敢强拦。”
“废物!”顾廷渊低吼一声,狠狠掐断了电话。决绝?他当然知道她的决绝!前世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投向他们的眼神,比这还要冰冷绝望千倍万倍!
“大哥,现在怎么办?”顾西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昂贵的发胶早已失去作用,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他习惯了聚光灯下的掌控感,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满心都是失去目标的恐慌。“她一个人在外面,万一遇到危险……”
顾景淮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内部权限才能调阅的城市监控系统界面。“全市监控。”他言简意赅,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调取孤儿院附近几个主要路口的实时及回放录像,“孤儿院门口这条巷子没有监控,但主街上有。查她离开的时间和方向。”
“动用所有资源!”顾廷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王秘书,立刻通知下去,暂停集团所有非紧急会议和项目!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给我全城搜索南栀的下落!重点排查廉价出租屋、小旅馆、餐饮服务场所!悬赏,发布悬赏!只要能提供准确线索,重酬!”他对着手机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
顾西辞眼睛一亮,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登录拥有数千万粉丝的社交媒体账号。他手指翻飞,编辑信息,完全不顾及可能引发的舆论风暴:“【紧急寻人!重金悬赏!】寻找妹妹南栀,十九岁,身高约165cm,偏瘦,黑发,今天上午从XX孤儿院离开。身穿浅色T恤,深色牛仔裤,背深色背包。提供有效线索并找到人者,酬谢人民币壹佰万元!@所有媒体朋友 @本地资讯 @热心网友 求扩散!求帮忙!” 文字后面,他附上了一张根据院长描述手绘的、略显模糊但特征清晰的南栀画像。信息一经发出,瞬间引爆网络,#顾西辞百万寻妹#的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冲上热搜榜首,服务器几近瘫痪。
顾景淮则专注于眼前的屏幕,眉头紧锁。孤儿院门口的主街监控显示,在陈管家的宾利离开后不久,一个背着背包的瘦弱身影确实出现在了画面边缘。她低着头,脚步很快,沿着人行道向西走去,很快消失在下一个监控盲区。“西向。”他沉声道,“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目标明确,没有犹豫。”
三个男人,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却为了同一个目标疯狂运转。顾廷渊的商业机器开足马力,撒下天罗地网;顾西辞的明星效应掀起滔天巨浪,发动全民寻找;顾景淮则利用专业手段,在庞杂的信息中抽丝剥茧。
城市的另一端,南栀正站在奶茶店柜台后,用力摇晃着手中的雪克杯。冰块和液体在金属杯壁内激烈碰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光洁的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店里客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角落的卡座里低声说笑。
“栀栀,你看这个!”同事小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活泼女孩,突然把手机递到南栀面前,屏幕上是顾西辞那条引爆热搜的寻人启事,下面评论已经炸开了锅,“天哪!顾西辞在找他妹妹!悬赏一百万!也叫南栀!跟你同名同姓哎!而且画像……有点像你?”小美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南栀。
南栀摇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屏幕,语气平静无波:“巧合吧。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她将摇好的奶茶倒入杯中,封口,递给等待的客人,“您的四季春奶青,请慢用。”
“可是……”小美还想说什么,却被南栀平静无波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惊讶,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屏幕上那个引发全城轰动的名字和悬赏,真的只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小美讪讪地收回手机,嘀咕道:“也是哦……你怎么可能跟大明星顾西辞有关系嘛。”她很快被新进来的客人吸引,跑过去招呼了。
南栀低下头,继续清洗着器具。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不锈钢的勺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刚才那一瞥之间,她的心脏曾怎样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们果然重生了。而且,动作这么快,这么疯狂。
一百万悬赏?全城搜索?
南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前世,她卑微地渴求着他们一丝一毫的关注而不得。如今重来一次,他们却像疯了一样要把她找回去?真是讽刺。
她擦干手,走到店门口,假装整理门口的促销立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款式普通,已经在那里停了有一会儿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她记得半小时前,这辆车就在斜对面的便利店门口。
是巧合?还是……
南栀的心微微一沉。顾廷渊的手段,她前世领教过。他若真想找一个人,掘地三尺也能挖出来。她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管理松散,人员混杂,未必安全。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店里,拿起记账本,在上面写下几个字:“需换住处。更隐蔽。”
与此同时,城市的交通监控中心,顾景淮正紧盯着屏幕。他调取了孤儿院西向所有路口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回放、比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背着背包的瘦弱身影在几个路口出现又消失,最终,在一条老城区边缘、监控覆盖稀疏的巷口,彻底失去了踪迹。
“查这片区域所有的房屋租赁记录!尤其是今天上午的新租户!”顾廷渊对着电话低吼,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眼神却焦灼如困兽。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每一分钟的流逝都像是在他心头添上一把火。
顾西辞瘫坐在录音室的沙发上,手机不断震动,全是关于寻人启事的消息提醒。他一条都没看,只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手绘的画像。南栀……他的妹妹。前世他沉浸在镁光灯和粉丝的尖叫里,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沉默寡言的妹妹视若无睹,甚至在她被顾晚晚陷害时,选择了漠然旁观。悔恨啃噬着他的心。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不行,我不能干等着!我要去那片区域找!一家店一家店地问!”
顾景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二哥,别冲动。那片区域很大,盲目寻找效率太低。大哥的人已经在排查租赁信息,我这边在梳理那片区域今天上午所有的交通违章和报警记录,看有没有可能关联的线索。我们……”他顿了顿,看着两位同样焦躁的兄长,“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方向。”
夜色渐深,奶茶店打烊了。南栀换下工作服,和同事道别,独自走向自己租住的公寓楼。老旧的楼道灯忽明忽灭,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她走到自己位于三楼的房门前,掏出钥匙。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那一刻,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门缝下方,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借着楼道昏暗的光线,她低头看去。那是一张折叠得非常整齐的白色纸条,边缘干净,像是被人小心地塞进来的。
南栀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