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猜忌和联冰冷的视线。法兰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疼。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汽油的破布,刚才摔笔时那股不管不顾的怒火还在燃烧,烧得他指尖发麻,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凉的、被抛弃的茫然和尖锐的委屈。
凭什么?!
死脑筋,那个连领带都要系得分毫不差、茶都要泡够三分钟的强迫症,会干出篡改报告、出卖证人的事?用脚指头想都不可能!可偏偏……偏偏那个该死的IP地址!法兰西烦躁地抓了把汗湿的白发,指腹蹭过发根时,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点笨拙的、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那个怀抱的力度,那句低沉的“不是你的错”……和今天会议桌上那摊刺眼的墨迹、英吉利沉默上交配枪的背影,在他脑子里疯狂撕扯。
“操!”他低骂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消防栓玻璃柜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指骨生疼。
“哟,火气不小啊,美人儿?”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美利坚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斜倚在墙边,手里抛接着一个银色的U盘,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欠揍的嬉笑表情,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锐利。
“滚!”法兰西没好气地甩过去一个字,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
“啧,脾气见长。”美利坚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摔笔那下,帅是帅,就是有点废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法兰西紧握的拳头和通红的眼角,声音正经了几分,“气归气,活儿还得干。真让那帮蠢货瞎查,黄花菜都凉了。”
法兰西猛地抬眼看他。
美利坚晃了晃手里的U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夜莺’旧案所有卷宗电子档备份,包括当年那些没录入系统的原始走访手记,还有……仓库围捕行动前后三天的所有监控录像原始文件,外加技术科那帮孙子分析的‘铁证’日志副本。”他眨了眨眼,“联局批了,让我配合你‘画像分析旧案’,争取从老线索里挖出点新东西。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法兰西心脏猛地一跳。联局批了?这死狐狸……他盯着美利坚,对方虽然笑着,但眼神很认真。一股热流冲散了胸口的憋闷,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谢了。”
“甭客气,”美利坚把U盘抛给他,“别浪费我通宵黑……咳,辛苦整理的资料就行。查仔细点,‘夜莺’和仓库这摊子浑水,底下肯定连着呢。”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法兰西的肩膀,转身又溜达回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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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警局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英吉利的办公室门一直锁着,上面贴了醒目的封条。关于内鬼的流言像霉菌一样在角落里滋生蔓延,每个人看别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审视和距离。法兰西把自己关在画像分析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和素描本上沙沙的笔声。
他把自己埋进了“夜莺”旧案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受害者的照片,现场勘查报告,法医鉴定,嫌疑人的排查记录……一张张冰冷的数据,一页页绝望的控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个真正的画像师那样,剥离情感,专注细节。他反复观看仓库围捕的录像,从英吉利带队冲入,到发现小宇,再到俄罗斯在狙击点发现羽毛……每一个人的站位,每一次通讯的间隙,每一帧画面都不放过。
同时,他调取了所有被泄露资料(仓库报告、“夜枭”信息)的访问和操作记录。时间,地点,设备……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看得人眼晕。法兰西在白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时间轴,把每一个可疑的操作时间点都标记上去。
白天,他顶着别人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在警局里正常出入,抱着厚厚的“夜莺”旧案卷宗,眉头紧锁,一副为旧案绞尽脑汁的模样。晚上,分析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勉强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堆满纸张的桌面上投下一道狭窄的金线。法兰西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疲惫地扫过白板上那条密密麻麻的时间轴。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几个标记点上。
这几个泄密操作的时间……都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半到凌晨一点之间。这个时间段,大部分警员都下班了,技术科的核心服务器有严格访问日志,但……
法兰西猛地坐直身体,抓起内网通讯录飞快地翻找。他的指尖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条目上:“夜间值班室 - 设备:老式激光打印机(型号:LJ-4050N)。”
他记得那台机器!在档案室隔壁那个小小的值班休息室里,又笨又沉,噪音巨大,喷粉还厉害,平时根本没人用。
最关键的是——因为位置偏僻且设备老旧,那一片是监控盲区!唯一的电子记录就是打印机的内部日志。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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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空旷的警局天台。废弃的空调外机和水塔在昏暗中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阴影。法兰西裹紧了风衣领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杯,指尖被杯壁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红。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围栏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地撞击着耳膜。眼睛死死盯着天台入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法兰西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或者对方根本不会来时——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深色的便服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头金发在远处城市霓虹的微光映照下,泛着一点冷硬的金属光泽。单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点。
是英吉利。
他几步走到法兰西面前,脚步依旧沉稳,但法兰西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的一丝疲惫和紧绷。几天不见,他下颌的线条似乎更加锋利了。
两人在昏暗的天台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只有呼啸的风声。
法兰西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夜莺’旧案,几个受害者的社会关系交叉点,需要核对一下细节。”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只是来谈工作,把手里的保温杯往前递了递,动作有些僵硬。“……喝吗?茶。可能有点凉了。”
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随着他的动作,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红茶的冷涩香气逸散出来,混在冰冷的夜风里。
英吉利的目光落在那只递过来的保温杯上,又缓缓抬起,对上法兰西强装镇定的紫色眼眸。那眼神很深,像寒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别的什么。他没有去接杯子。
法兰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举着杯子的手有些发僵。就在他以为对方会拒绝,或者干脆转身离开时——
英吉利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杯子,而是直接握住了法兰西拿着杯子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指腹的薄茧蹭过法兰西腕部敏感的皮肤。
法兰西浑身一僵,呼吸都窒住了。
英吉利就着他的手,微微低下头,就着杯口,喝了一口。冰凉的、早已失去香气的茶水滑入喉咙。他松开手,目光依旧锁着法兰西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夜风的清晰:“查到什么了?”
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像烙铁一样烫人。法兰西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点异样,迅速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把这几天的发现倒了出来:
“泄密时间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半到一点!技术科服务器有严密监控,但夜间值班室那台老古董LJ-4050N打印机,是监控死角!只有内部日志!而且,”他眼神锐利起来,“我翻遍了所有能接触那台机器的人员排班和门禁记录,这个时间段,只有后勤科负责设备维护的老赵有权限进入那间休息室!但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值班表显示他那几天都在休假!这说不通!”
英吉利静静地听着,单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捕捉着法兰西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听到“老赵”和“休假”时,他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还有,”法兰西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A4打印纸碎片,“这是我从值班室那台打印机废纸盒最底下翻出来的,应该是之前打印时卡纸扯碎的。你仔细看纸的边缘!”
英吉利接过证物袋,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在打印纸撕裂的边缘处,能看到一层极其细微、在普通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蓝色油墨残留!这种特殊的色泽和质感……
“军用级别的防伪油墨!”法兰西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这种油墨民用市场根本买不到!我只在后勤科存档的、三年前一批特殊设备采购单上见过!采购人是老赵!他经手过一批涉密档案打印机,用的就是这种耗材!”
英吉利捏着证物袋的手指微微收紧。蓝色的金属光泽在他指间反射出冰冷的光点。
就在这时,法兰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天台紧绷的气氛。他掏出来一看,是瓷发来的加密信息。点开,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
“死者‘夜枭’指甲缝内检出微量稀有合成纤维,型号K-7,军用级,非制式装备。来源不明。”
法兰西猛地抬头看向英吉利,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瓷那边!‘夜枭’指甲里有东西!K-7型合成纤维!军用级的!”
英吉利的瞳孔在夜色中骤然收缩!
泄密发生在内部监控死角的老旧打印机,残留着后勤科老赵经手过的军用油墨,而因此丧命的污点证人指甲里,又发现了来源不明的军用级纤维!
几条看似凌乱的暗线,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夜风更冷了,吹得法兰西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看向英吉利,对方的脸隐在昏暗的光影里,线条冷硬如铁。但法兰西能感觉到,那双祖母绿的眼眸深处,沉寂的寒冰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那是属于猎人的、冰冷而专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