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区域山高林密,雾气终年不散。
车队在崎岖山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林砚坐在指挥车后排,一身作战装备,虽不配枪,却带着全套心理干预手册与急救用品。
袁朗就在她身侧。
他一直闭着眼养神,指尖却轻轻搭在膝盖上,节奏均匀地敲着。旁人看来是放松,只有林砚看得出来——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能断,也随时能致命。
这不是演习。
是真正的边境任务,搜捕、清剿、对峙。
老A的队员分散在各车,一路沉默。平日里再桀骜的兵,此刻也都神色凝重。他们不怕拼杀,怕的是未知,怕的是一脚踏进去,就再也踏不出来。
忽然,前方传来急促的对讲机声。
“报告队长!左侧山林发现异动!疑似对方警戒哨!”
袁朗瞬间睁眼。
那一秒,所有慵懒尽数褪去,只剩冷冽锐利。他俯身抓过对讲机,声音低沉有力:
“全体减速,隐蔽队形。齐桓,带人前出侦查,不要交火,确认位置。”
“收到!”
车辆迅速靠边,隐入树林阴影。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火药味。
队员们迅速下车,依托地形隐蔽,动作利落无声。林砚跟着下车,站在指挥车旁,没有慌乱,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安静观察着每个人的微表情——紧绷的下颌、微微放大的瞳孔、下意识握紧枪的手指。
都是高压下的正常反应,可再往前一步,就是慌乱。
袁朗站在最前方,举着望远镜,背影挺拔如松。
可林砚看得清楚,他袖口之下,手臂上那道旧伤位置,肌肉绷得发亮。
他不是不紧张。
他是把所有人的怕,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队长!”齐桓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对方不止警戒哨,至少一个小队,火力不弱,我们有人……有点慌。”
队伍里,几个年轻队员呼吸明显乱了。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在评估室崩溃过的列兵。他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发白,握枪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拖后腿,怕自己出错,害了全队。
越憋,越慌。
袁朗眸色一沉,正要开口。
林砚先一步轻声道:“队长,我去。”
袁朗侧头看她。
雾气打湿了她的短发,贴在额角,眼神却稳得惊人:“我去稳住他们,不影响战术,不耽误行动。”
他只凝视了她一秒。
那一秒里,所有顾虑、所有担心、所有身为队长该有的克制,都翻涌而过。
最终,袁朗只点了一下头,声音压得极低:
“注意安全,我就在你身后。”
一句话,定了她的心,也托住了她的背。
林砚快步走到那几个队员身边,没有居高临下,没有喊口号,只是蹲下身,与他们平视,声音轻得只有几人能听见:
“呼吸跟着我。”
“吸——呼——”
她语速缓慢,节奏平稳。
列兵咬着牙,勉强跟上。
“怕不丢人。”林砚声音平静,“慌也正常。你们现在不是尖刀,是活人,有心跳的活人。”
“等会儿行动,听指令,做动作,错了我兜着,崩了我顶着。”
她抬眼,看向几人,目光坚定:
“你们只管完成自己的动作,剩下的——我和队长,都在。”
短短几句,没有鸡汤,没有安慰,却像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们乱跳的心脏。
列兵深深吸了一口气,发抖的手,慢慢稳住。
“……是,长官。”
几人迅速调整状态,重新归位。
这一切,袁朗尽收眼底。
他站在原地,没动,没说话,可眼底那片深潭,早已掀起波澜。
她不怕。
不慌。
不乱。
在他的战场里,活成了另一根定海神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山林深处,骤然响起一串密集的枪声!
子弹呼啸着掠过树梢,打在岩石上溅起碎石!
“隐蔽!”
袁朗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转身,朝着林砚的方向扑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林砚只觉得一股大力将她狠狠拽向一侧,重重撞在树干上。下一秒,袁朗整个人覆在她上方,后背硬生生替她挡开飞溅的碎石与流弹擦过的劲风。
温热的气息瞬间笼罩她。
“别动。”
他低头,声音压在她耳边,带着急促的呼吸,却依旧稳得可怕:“有我在。”
林砚仰头,撞进他眼底。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的雾气,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全是她的身影。
枪声还在响,喊杀声、战术指令声在山林间回荡。
可在这方寸之间,时间仿佛静止。
他压着她,护着她,用身体筑起一道墙。
没有刻意,没有预谋,是刻进本能的保护。
林砚的心,猛地一缩,又猛地一烫。
所有的克制、规矩、距离、上下级的界限,在这一刻,全部崩碎。
她抬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落在他耳里:
“袁朗……”
这是她第一次,没叫他队长。
袁朗身子微僵。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雾气、汗水、硝烟,混在一起。那双一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在意与滚烫。
枪声渐远,敌方被齐桓带人迅速压制。
危险暂退。
可袁朗没有起身。
他依旧维持着护住她的姿势,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砚。”
“我在。”
“任务前我说,有话对你说。”
他眼底没有戏谑,没有慵懒,只有一片赤诚滚烫:
“我不是把你当帮手,不是当同袍。”
“我想把你放在——我身后,我身侧,我命里。”
林砚的心脏,狠狠一颤。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狠绝、狡黠、把一切藏得极深,却在生死一瞬,把最真的心,捧到了她面前。
她没有回避,没有退缩。
在枪林弹雨过后,在他的庇护之下,她轻轻开口,声音稳而柔,字字清晰:
“我知道。”
“我也是。”
简单三个字,胜过万千告白。
袁朗凝视着她,良久,缓缓勾起唇角。
那是真正放松、真正温柔、真正卸下所有防备的笑。
他慢慢直起身,顺手将她拉起,动作自然地替她拍掉身上的尘土,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留下一片灼热。
“好了。”他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语气,却多了软意,“戏看完了,归队。”
林砚稳住心神,轻轻点头:“是,队长。”
他看了她一眼,低声补了一句:
“私下里,可以换个叫法。”
林砚耳尖微热,没应声,却轻轻“嗯”了一声。
前方,队员们已经肃清现场,齐桓带人折返。
两人并肩走出阴影,重新站回队伍之前。
一个执掌生死,一个守住人心。
一刚一柔,一锋一暖,成了老A最稳固的并肩。
齐桓看着两人,又看看彼此之间那藏不住的氛围,嘴角抽了抽,默默转头。
得,任务还没结束,队长先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山林间雾气渐散。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两道挺拔的身影上。
有些心意,不必声张。
有些承诺,不必言说。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