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端着药碗推开门的时候,阿雾已经睡着了。
她侧身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眉头舒展了些,不像昏迷时那样紧蹙着。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更乖。
睫毛那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上翘,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系统在他脑海里出声「进度到5%了」
沈砚愣了一下。
小光团兴冲冲的挥着拳头。
「她对你产生了好奇心。好奇是喜欢的开始。而且——你给她起名字这件事,触发了她的好感。咱俩指定要发了!」
沈砚没说话。
他看着阿雾的睡脸,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的脸,很好看。”
三年了。
三年里,他听过无数关于他脸的议论,但没有一句是好听的。
“恶心”“怪物”“看了就想吐”“他怎么还敢出门”——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习惯了用口罩把脸遮起来,习惯了所有人看见他时那种嫌恶的眼神。
可刚才,阿雾说好看诶。
不是敷衍,不是同情,是真的觉得好看。
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他想起自己原来的世界。
想起那个永远嘈杂的房间,想起沙发上那摊烂泥一样的沈耀天,想起父母脸上的讨好和卑微,想起那张被撕碎的通知书,想起十八楼的风。
那些东西,现在离他很远很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
雨是凉的,凉的让他清醒。
“系统。”他忽然说。
「嗯?」
“如果她恢复记忆了,会杀我吗?”
光团沉默了一会儿。
「按照剧情,会。」
“那就行。”他说,“我的存在只会阻挡她前进。”
「沈砚……」
“开玩笑的。”他关上窗,走回床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好不容易有个好看的脸,我还没看够呢。”
沈砚坐在小凳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照着阿雾的脸。
她醒了,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你醒了?”她说。
沈砚愣了愣。
这句话,应该是他问的吧?
“你饿不饿?”他问。
阿雾摇头。“不饿。你睡着的时候,我自己把药喝了。”
沈砚看向桌上,碗是空的。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那么香,”阿雾说,眼睛弯弯的,“我不忍心。”
沈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阿雾动了动肩膀,“没那么疼了。大夫的药很管用。”
沈砚点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阿雾忽然叫他。
他抬头。“你白天说,这里没人来。”阿雾看着他,“为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是庶子。”他说,“不受宠的那种。住的地方离主院远,没人愿意来。就算我死了,可能也要过好几天才会被人发现。”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阿雾的表情变了。
她的眉头皱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以前,经常觉得会死吗?”
沈砚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但阿雾发现,当他看着人的时候,眼神是直的,直的让人心疼。
“嗯。”他说,“经常。”
阿雾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砚浑身一僵。
她的手是热的,温热的,像刚烧过的炭。他的手动不了,就那么被她握着。
“我不会让你死的。”阿雾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救了我,我会保护你的。”
沈砚看着她。
看着这个自己都失忆了、还说要保护他的女人。
他想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保护我?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完整的、没有疤痕的脸。
他忽然想,如果她看见他原来的样子,还会这么说吗?
“阿雾。”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阿雾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用谢。”她说,“你救了我,我保护你,这不是应该的吗?”
沈砚没说话。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悄悄生了根。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也很静。
沈砚每天早上去大厨房领饭。他身份低微,领到的虽然不是残羹冷炙但也不太好,他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分给阿雾的时候,阿雾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你不觉得难吃吗?”有一次他问。
阿雾嚼着冷硬的馒头,摇摇头。“不觉得。和你一起吃,什么都好吃。”
沈砚愣了愣,低下头继续吃。
他发现自己最近经常愣住。
阿雾总是说一些他意想不到的话,做一些他意想不到的事。
比如她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说“早点回来”,会在他在的时候让他坐在床边陪她说话,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有一次他问。
“看你。”阿雾老实地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阿雾说,“你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你坐在那里就好看。”
沈砚的脸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脸红了,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脸红过了。但阿雾看见了。
“你脸红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奇。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阿雾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害羞了。”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没害羞。”他说,声音闷闷的。
阿雾笑得更开心了。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看他害羞的样子。那种时候,他脸上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慌乱。
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砚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耳朵尖还红着。他盯着窗纸上那块补丁,盯了很久,盯到那块补丁的形状都快刻进脑子里了。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没回头,但听见阿雾在动,像是要坐起来。
“你别动。”他下意识地说,“伤还没好。”
“我想看看你。”阿雾的声音带着点委屈,“你背对着我,我看不见。”
沈砚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回来,但还是没走到床边,就站在原地,靠着窗。
阿雾靠在床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为什么总躲着我?”她问。
“没躲。”
“有。”阿雾认真地说,“每次我夸你,你就躲。每次我看你,你也躲。你好像很怕被人看见。”
沈砚没说话。
阿雾歪了歪头,像一只困惑的小动物。
“你以前……是不是被人欺负过?”
沈砚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阿雾看见了。那种眼神,像一只被人踢惯了的小狗,听见脚步声就下意识缩起来。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沈砚。”她轻声说,“你过来。”
沈砚没动:“男女有别。”
“过来嘛。”她伸出手,朝他招了招,“我想摸摸你的脸。”
沈砚的眉头动了动,像是没听清。
“摸什么?”
“脸。”阿雾理直气壮地说,“你的脸好看,我想摸摸。”
沈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十八年——不,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年——从来没有人说过想摸他的脸。
那些手落在他脸上,从来都不是为了摸。
是为了打。
是为了扇。
是为了用美工刀一刀一刀地划。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阿雾看见他的反应,眼神暗了暗。
她收回手,靠在床头,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提这种要求。”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嘴唇抿着,抿成一条淡淡的线。那只收回来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像一只被拒绝的小狗。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不是……”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不是你的问题。”
阿雾抬起头。
沈砚慢慢走过去,走到床边,站住了。
他低着头看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凑过去。
“摸吧。”他说,声音闷闷的,“轻点。”
阿雾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脸。
先从眉骨开始。她顺着眉骨的弧度摸过去,滑到眼角,再到颧骨,到脸颊,到下颌。她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沈砚闭着眼睛,睫毛在颤。
她的指尖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茧,蹭在皮肤上有点痒。但那痒不讨厌,像春天的风。
“好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没。”阿雾说,“再一会儿。”
她的手从他脸颊滑到耳廓,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沈砚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退后一步。
“你——”
阿雾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耳朵红了。”她说,“比刚才还红。”
沈砚瞪着她,但瞪了几秒就败下阵来。
他发现他拿她没办法。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打他骂他的人,他知道怎么对付——躲,忍,等他们打累了就行。
可阿雾不打他也不骂他,她只是看着他,夸他,摸他的脸,然后说一些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好好休息。”他说,转身往外走,“我去做晚饭。”
门开了又关上。
阿雾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嘴角还弯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摸过他脸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那种滑腻的触感。
他的皮肤真好,她想。又细又滑,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想起他刚才的样子——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明明紧张得要死,却还是把脸凑过来让她摸。
怎么那么乖。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把自己裹得那么紧,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但她不着急。
他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