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发现,照顾一个人比照顾自己麻烦得多。
以前他一个人住,一天吃两顿还是三顿都无所谓,饿极了就喝水,冷了就缩在被子里不动弹。反正不动弹就不消耗热量,这是他多年摸索出的生存经验。
但现在不行。
阿雾有伤,大夫说要多补补。阿雾怕冷,炉子里的炭不能断。阿雾虽然不说,但他看得出来,那些冷硬的馒头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会顿一下。
所以他开始想办法。
早上领饭的时候,他特意多站了一会儿。大厨房的管事婆子姓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脸上永远挂着不耐烦的表情。
“站这儿干嘛?领完了还不走?”
沈砚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周婶,我能多要一个馒头吗?”
周婆子手里的勺子顿了顿,上下打量他一眼。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嗤笑一声,“你个小庶子,平时不都是领了就走,今天怎么学会开口了?”
沈砚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周婆子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你屋里藏了人?”
沈砚心里一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
“放屁。”周婆子翻了个白眼,“前两天你请大夫,当我不知道?那老张头跟我家那口子喝酒的时候可都说了,说你让他去给一个受伤的女人看病。”
沈砚沉默。
周婆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扔,从旁边筐里又摸出一个馒头,塞到他手里,“拿去拿去。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事儿瞒不了多久。这府里什么规矩你比我清楚,你到时候会被送去联姻,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砚接过馒头,低着头:“谢谢周婶。”
“谢什么谢,快滚。”
他转身要走,周婆子忽然又叫住他。
“哎。”
他回头。
周婆子看着他,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没事。走吧。”
沈砚没多问,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个多出来的馒头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
推开门的时候,阿雾正靠在床头,听见动静就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
“嗯。”
他把馒头拿出来,递给她:“热的。”
阿雾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你特意给我捂的?”
沈砚没回答,转身去倒水。
阿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起来,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是普通的馒头,还有点粗糙,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馒头。
……
第三天的时候,阿雾能下床走动了。
她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窗边,推开窗,深吸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她说。
沈砚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吹太久风,伤还没好全。”
“知道了知道了。”阿雾应着,但没关窗,就那么站着,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沈砚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收拾。
阿雾忽然问:“那个是什么树?”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不远处有一棵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不知道。”他说,“一直在那儿。”
“你从来没想过问问是什么树吗?”
“问谁?”
阿雾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收拾完碗筷,端起来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阿雾说:
“沈砚,我想出去走走。”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阿雾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得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能看清里面的期待。
“你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阿雾打断他,“大夫昨天不是说了吗,可以适当活动活动。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想看看你平时待的地方。”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碗筷放回桌上。
“走吧。”
阿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后山很小,但对一个在床上躺了五天的人来说,已经够大了。
阿雾走得很慢,沈砚就在旁边跟着,也不催,就那么慢慢地走。
一路上没什么好看的。枯草,落叶,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天。但阿雾看什么都新鲜,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问一句。
“那个是什么?”
“石头。”
“那个呢?”
“树。”
“我知道是树,是什么树?”
“……不知道。”
阿雾回头看他,眼睛弯弯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面无表情:“没人教过。”
阿雾的笑容顿了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阿雾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那种揪着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地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阿雾忽然停下来。
“沈砚。”
“嗯?”
“你小时候,有人陪你玩过吗?”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地上的落叶,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阿雾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我陪你玩。”
沈砚抬起眼看她。
阿雾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弯下腰,捧起一堆落叶,往上一扬
枯黄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好看吗?”她问。
沈砚站在落叶里,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像孩子一样的女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撞得他有些疼。
“……好看。”他听见自己说。
阿雾笑得更开心了。
她又捧起一堆落叶,往他头上扬。
沈砚没躲,就那么站着,让那些叶子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弯下腰,也捧起一堆落叶。
阿雾眼睛一亮:“你要扔我吗?”
沈砚没回答,手一扬,叶子飘飘扬扬地飞过去。
阿雾笑着躲开,又捧起一堆扔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在落叶里扔来扔去。
沈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嘴角已经弯了半天了。
阿雾停下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笑了。”她说。
沈砚愣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角是弯的。
他真的在笑。
在这个荒凉的后山,在这个没人看得见的角落,和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女人,笑成一团。
“沈砚。”阿雾叫他。
他抬头。
阿雾站在落叶里,头发上沾着几片枯叶,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以后多笑笑,好不好?”
沈砚看着她。
看着这个自己都失忆了、还想着让他笑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系统说的话——
“她会爱上你。”
爱上他?
他有什么值得爱的?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一个活了一辈子都没被人好好看过一眼的垃圾。
可她看他的眼神,好像他真的有什么值得爱的地方。
“……好。”他听见自己说。
阿雾的笑容更深了。
她走过来,伸出手,把他头发上沾着的一片落叶拿掉。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回去吧。”她说,“有点冷了。”
沈砚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阿雾忽然说:“沈砚,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沈砚脚步顿了顿。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阿雾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但我觉得,以前应该没有这么开心过。”
沈砚没说话。
但他想,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