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元年,霜降。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皇城西侧的永宁门被人从内打开,姜尧勒马立于护城河外,身后是三万披甲执锐的铁骑。风卷着火把的光芒乱舞,他立在光影中央,一身孤影,竟似要与这王城一同焚尽。
城门处,一个黑影踉跄着奔出,在他马前扑通跪倒。
“将军……”那人抬头,是守城的副将,面色惨白如纸,“末将、末将已听命开了城门,求将军饶我全家性命!”
姜尧垂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身旁的亲卫队长谢昀已翻身下马,将那人拎起拖到一旁。
“嘭”
夜空中骤然炸开一道火光。
是信号弹,从皇城深处升起,拖着猩红的尾焰,照亮了半边天空。
姜尧抬眼望去,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却看不出半分笑意。
“他们动手了。”他淡淡道,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倒比我想的急。”
谢昀快步赶回,抱拳道:“将军,城内传来消息,相府的人刚刚围了承玉殿,说是陛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病危,他们要护驾。”
“护驾。”姜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很短,在夜风中散去,不留痕迹。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道从京城送来的密旨。
“姜尧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着即解除兵权,押解入京候审。”
密旨被他的斥候半路截获,连同那位传旨的太监,一并送到了他的大帐里。
那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可姜尧却只是看了一眼那道盖着玉玺的圣旨,便随手将它丢进了炭盆里。
“陛下稚弱,”他对那太监说,“此诏绝非陛下所意,你回去告诉写这道旨意的人——想要我的兵权,让他自己来取。”
如今,他来了。
“进城。”
姜尧一夹马腹,当先驰入永宁门。身后三万铁骑如潮水般涌进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皇城大乱。
承玉殿已在望。
殿门外,数百名身着黑衣的私兵结成阵势,为首一人厉声喝道:“站住!承玉殿乃陛下寝宫,无诏擅入者——”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咽喉,余势未消,将他整个人带得后退两步,仰面倒地。
姜尧收起弓,面无表情地策马上前。
私兵阵脚大乱,有人胆寒后退,有人咬牙冲上,却在距离他三丈之外被亲卫队的刀锋绞碎。
他一路行至承玉殿前,翻身下马。
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火,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惊慌的呼喊声。
姜尧抬手,推开殿门。
灯火通明的大殿里,数十人齐齐回头望向他——有瑟缩颤抖的内侍,有手握刀柄却不敢拔出的禁卫。
而在所有人身后,那张宽大的龙榻之前,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月白的中衣,墨发散落肩头。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异常清俊,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站在所有人身前,背对着龙榻,面对着破门而入的叛军,一动不动。
姜尧停下脚步。
隔着满殿的慌乱与恐惧,他与那个少年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眸如星,清澈如水。可在那清澈之下,他分明看见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却不知藏着什么。
“姜尧。”
少年开口,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所有的嘈杂,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尧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少年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极轻极稳,却让挡在他身前的人不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他一步步走向姜尧,赤足踏在冰凉的殿砖上,单薄的衣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到近前,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他才停下,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将军。
“孤等你很久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姜尧垂眸看着他。
近处看,这少年比他想象中更稚弱,也更……漂亮。不是那种娇养深宫的孱弱,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即便此刻披头散发、衣衫单薄,周身气度也不曾减去分毫。
“陛下知道我要来?”姜尧问。
姬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龙榻,以及榻旁矮几上的一只白瓷药碗。碗中残药未干,隐隐散发苦腥之气。
“这碗药,是林相亲自送来的。”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他说孤病了,需要静养,从今日起,不得接见任何人,也不得离开承玉殿半步。”
姜尧的目光落在那只药碗上,又移回少年脸上。
“陛下喝了?”
“喝了。”姬玉淡淡道,“喝完就吐了。那药的滋味,不太对。”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却让姜尧心中微微一动。
“父皇驾崩前,曾对孤说,”姬玉抬眸看着他,目光坦荡,“朝中可用之人不多,但边境有一个姜尧,可托付大事。孤当时不太明白父皇的意思。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姜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