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那天,苏念排了很久的队。
学校礼堂门口排了两条长龙。一条是报名缴费的,一条是等着初试的。她站在等着初试的那条队里,前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有人在练声,咿咿呀呀的;有人在压腿,龇牙咧嘴的;有人在背歌词,念念有词的。
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
韩艺宁“苏念?”
她回头,看见韩艺宁站在后面。
韩艺宁是她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两个人坐过同桌,一起做过值日,一起在小卖部门口分过一根冰棍。韩艺宁家里条件好,父亲开着一家小公司,母亲是小学老师。她穿的衣服总是新的,书包总是名牌的,但她从来没有看不起苏念,有好吃的总会分她一半。
韩艺宁“你也来了?”
韩艺宁挤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韩艺宁“太好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她的胳膊温热的,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苏念笑了笑,没说自己为什么来。
两个人一起排队,一起聊天。韩艺宁说她也紧张,说她妈让她来试试,说她爸说随便玩玩就行,反正也不指着这个吃饭。
苏念听着,偶尔点点头。
轮到她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太阳西斜,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礼堂的地板上,一道一道的。苏念走进去,礼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前面一排坐着几个评委。灯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
“唱什么?”
苏念“自己准备的。”
“开始吧。”
她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起来。
是母亲以前哄她睡觉时常哼的那支曲子。
没有歌词,就是简单的调子。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麦田,像雨落在瓦上。小时候她睡不着,母亲就这样哼着,哼着,她就睡着了。
她唱完了。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可以了。”一个评委说,“下周来复赛。”
她愣了一下,然后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背上,沉沉的。
她下意识地回头。
评委席最边上坐着一个人,穿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她。
灯光太亮,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
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复赛过了。
半决赛过了。
决赛的名单出来那天,苏念站在公告栏前面,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排在第二位的是韩艺宁。
她们同时进了决赛,全市只有十五个人。
那天放学后,韩艺宁拉着她去吃麻辣烫。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碗,辣得直吸溜。韩艺宁的嘴唇辣得通红,一边吸凉气一边说话,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仓鼠。
韩艺宁“太好了,”
韩艺宁“我们都能进就好了,以后一起出道,一起上电视,一起当明星。”
苏念笑着点头。
韩艺宁又说了很多话。说以后要住在一起,要养一只猫,要一起上综艺节目,要在台上牵手唱歌。她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差点戳到苏念的脸。
苏念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没说自己其实根本不敢想那么远。
她只是想赢。
想赢那些奖金,想赢那些机会,想让母亲住进真正的病房,想让父亲不用凌晨三点就出门。
仅此而已。
决赛前一周,公司安排了集训。
十五个孩子被带到市郊的一个训练基地,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练声、练舞、练形体、练表情,一直练到晚上十点。
苏念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小腿酸胀得睡不着,她就用手揉,揉着揉着天就亮了。
但她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
训练基地的食堂是自助餐,想吃什么有什么。她第一次吃到了牛排,第一次吃到了龙虾,第一次吃到了叫不出名字的水果。她每吃一口都会想起母亲——医院的饭菜那么难吃,母亲却从来不说。
她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带母亲去吃。
集训的第三天,她认识了一个男孩。
他叫陆怀鸣,来自另一个区,和她一样闯进了决赛。他长得很高,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电线杆。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傻乎乎的。
他好像跟谁都能聊得来。训练间隙总能看到他被人围着,讲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他的笑话其实不好笑,但他自己笑得最大声,别人也就跟着笑了。
那天中午,苏念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饭。
她习惯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陆怀鸣“这儿有人吗?”
陆怀鸣端着盘子站在她面前。
她摇摇头。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盘子
陆怀鸣“你怎么吃这么少?下午还要练呢。”
苏念“够了。”
陆怀鸣“我跟你说,那个红烧肉特别好吃,你尝尝。”
他不由分说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苏念愣了一下。
那块红烧肉油亮亮的,颤颤巍巍地躺在她碗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陆怀鸣“别客气,”
他笑着说,
陆怀鸣“咱们都是战友,以后说不定还要一起出道呢。”
这个人,真是自来熟。
她低头看着那块红烧肉,忽然有点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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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的第五天晚上,苏念一个人在练功房加练。
灯光开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大汗,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很。但她没停下来,一遍一遍地练那个跳不上去的动作。
摔倒了,爬起来。
再摔倒,再爬起来。
她跟自己较劲。
门开了。
她以为是韩艺宁,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她回过头,愣住了。
是那天坐在评委席最边上的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比那天看起来更年轻一些,但也更冷一些。他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她。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江旭“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声音低沉,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
苏念站直了,不知道该叫什么。
老师?老板?先生?
苏念“我再练一会儿。”
他没说话,走进来,在钢琴前面坐下。
那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平时没人用,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掀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
江旭“跳给我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弹起来。
是她练的那支舞的曲子。她不知道他会弹琴,更不知道他弹得这么好。音符从他指尖流出来,像水,像风,像什么柔软的东西。
她跟着音乐跳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一直弹着,没有停。
跳到第五遍的时候,她终于跳上了那个动作。
落地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粗重的,像拉风箱。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音乐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雪松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江旭“你叫什么?”
苏念“苏念。”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江旭“早点睡。”
门关上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镜子里,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