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那天晚上,A市体育馆坐满了人。
苏念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舞台比学校礼堂大十倍,灯光比训练基地亮一百倍。她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看台上一圈一圈的,荧光棒在挥舞,红的、蓝的、紫的,像一片流动的星海。
她的心跳得很快。
韩艺宁“紧张吗?”
韩艺宁走过来。
苏念“还好。”
“我也是。”韩艺宁笑了笑,“不过我爸说了,能进决赛就已经很棒了,选不选上都无所谓。”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很大,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头发披着,戴了一个亮晶晶的发卡,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苏念点点头,没说话。
对她来说,不是无所谓。
化妆师过来给她们补妆。苏念闭上眼睛,感觉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那本蓝色封皮的账本,想起那些画了勾和没画勾的名字。
“好了。”化妆师说。
她睁开眼睛,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陌生人。
比赛开始了。
十五个人轮流上场,每个人唱一首歌,跳一支舞。苏念排在第八个,韩艺宁排在第七个。
韩艺宁上场的时候,苏念站在侧台看着她。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裙子亮得发光。她唱得很好,嗓音清亮,高音稳稳的。跳得也很好,动作舒展,笑容甜美。台下掌声很响,有人尖叫她的名字。
她下来的时候,苏念迎上去。
苏念“太棒了。”
韩艺宁笑了笑,抱了她一下。
她的身体有点僵硬,后背汗湿了,贴在苏念手心里。
韩艺宁“加油。”
韩艺宁在她耳边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苏念上场了。
灯光亮起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个指定的位置上。耳返里传来导播的声音:“准备,三、二、一——”
音乐响起来。
她开口唱第一句。
然后她发现,耳返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是没有声音,是有声音,但不是音乐。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滋滋啦啦的,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的杂音,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
她愣了一秒——音响被人动了手脚。
那一秒钟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很多画面涌进来。
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
父亲凌晨三点出门,佝偻着背走进雨里。
那本蓝色封皮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名字,画了勾和没画勾的。
修了一年的电饭煲,舍不得扔。
她攥紧拳头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伸出手,摘掉了耳返。
台下有人惊呼了一声。
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她必须赢!
她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里的节奏,开口唱了起来。
没有伴奏,没有耳返,只有她的声音,干干净净的,从她身体里流出来。
她唱母亲哼的那支曲子。
唱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跟着她唱。
是一个男声,从侧台传出来的。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响。她余光扫过去,是陆怀鸣。他站在幕布后面,张着嘴,和她一起唱。他的声音有点跑调,但很大声,大到整个体育馆都能听见。

然后是更多的人。
韩艺宁也开口了。她站在侧台的另一边,嘴唇微微颤抖,但她在唱。
另外几个选手也加入了。
工作人员也加入了。
最后是观众席里的声音。
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成一片海洋。
苏念的眼眶忽然热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台下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掌声响起来。
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苏念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太亮,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看见有人站起来鼓掌,看见荧光棒挥舞成一片海,看见评委席上有人点头,有人笑。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男人,在这几分钟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比赛结束后,后台乱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尖叫。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香水味、化妆品的味道,还有说不清的兴奋和失落。
苏念站在角落里,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
她的手还在抖。
韩艺宁走过来。
韩艺宁“恭喜。”
韩艺宁笑着说,表情里是复杂的意味。
苏念看着她不语。
上场前,她的耳返是放在化妆间里的。她记得走之前看了一眼,还在。回来之后,就不在了。她记得离开化妆间的时候,韩艺宁还在里面,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她想起那声“加油”。
轻得像羽毛。
但她没问。
苏念“谢谢。”
公布结果的时候,十五个人站在台上,手拉着手。主持人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人往前走一步。
念到第七个,是韩艺宁。
念到第八个,是苏念。
她们都被选上了。
韩艺宁转过头看她,眼眶红了。苏念也看着她。她们抱在一起,台下掌声又响起来。
在掌声中,韩艺宁在苏念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苏念只是轻轻拍了拍韩艺宁的背。
好像在说,我懂。
后来很多年后,苏念还会记得这个晚上。
记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