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黎明前的海面上艰难航行。北风凛冽,浪涛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船身,将咸涩的海水泼上甲板。月华裹紧湿透的斗篷,紧紧抓住船舷,胃里翻江倒海。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恶劣的海况下乘这样的小船。
俞国振在船尾掌舵,神情专注。他的动作沉稳有力,时而调整帆索,时而扳动船舵,小船在他的操控下,虽颠簸不止,却始终保持着航向。
“坚持住!”俞国振朝月华喊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能看到福江岛了!”
月华勉强点头,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呕吐出来。她望向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海平面从漆黑逐渐变成深灰,又染上淡淡的橙红。海天之间,几只海鸥在晨曦中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前方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那是一串连绵的岛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浮在水面的巨兽脊背。
“那就是五岛列岛。”俞国振松了口气,“最北端的大岛就是福江岛。俞家的私港在岛西侧的‘潜龙湾’,那里地势隐蔽,只有退潮时才能进入。”
月华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主岛周边星罗棋布着许多小岛和礁石,海流至此变得复杂,浪花拍击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这样的地形确实易守难攻,是理想的藏身之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驶入岛群之间的水道时,俞国振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扳转船舵!
小船急剧转向,月华险些被甩出船外。她回头望去,只见左侧一处礁石后,赫然转出一艘中型关船!船头插着萨摩岛津家的十字丸旗,甲板上人影幢幢。
“是萨摩的水军!”俞国振咬牙,“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设伏?”
关船已发现他们,迅速调整方向追来。虽然小船灵活,但对方船大帆快,距离正在迅速拉近。
“坐稳了!”俞国振大喝一声,驾船直冲向一片密布礁石的浅滩区。这是极其危险的举动——稍有不慎,小船就会撞上暗礁,粉身碎骨。
月华屏住呼吸,眼看着嶙峋的黑色礁石从船侧擦过,最近时几乎触手可及。身后,关船果然不敢追入这片死亡水域,只能在外围逡巡。
小船在礁石迷宫中穿梭。俞国振对这里的水路极为熟悉,左转右拐,终于将关船甩在身后。但当他们驶出礁石区时,前方却出现了更大的麻烦——
浓雾,不知何时从海面升起,如白色的纱帐,迅速笼罩了整片海域。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丈,连近在咫尺的岛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麻烦了。”俞国振面色凝重,“这种雾天,最容易迷失方向。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但月华明白他的意思——雾中可能藏着更多敌人。
小船在浓雾中缓缓前行,船桨划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俞国振不时侧耳倾听,凭借海浪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判断方位。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处海湾的轮廓。两侧是高耸的崖壁,中间一条狭窄的水道,仅容一船通过。
“就是这里,潜龙湾。”俞国振低声道,“但我们要等退潮。现在水位太高,水道下的暗礁会刮穿船底。”
他们将船泊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借着雾气和礁石的掩护隐蔽起来。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浓雾非但不散,反而越来越厚,连阳光都无法穿透。
月华趁着这难得的平静,从怀中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又掰了块干粮慢慢咀嚼。胃里的翻腾终于稍稍平息。
“俞公子,”她轻声问,“到了潜龙湾后,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俞国振望着浓雾深处:“潜龙湾内有一处岩洞,洞内有淡水,还有俞家早年储存的粮食和物资。我们可在那里休整数日,等待陈千户和尚真公主前来会合。若他们五日内未到...”
他没说完,但月华明白——若五日内未到,多半是出事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必须自行前往福州。”俞国振道,“‘金福号’不会等我们太久。但走海路风险极大,如今萨摩水军在附近海域巡查,我们必须另辟蹊径。”
“有陆路可走吗?”
“有,但更危险。”俞国振神色严峻,“五岛列岛与九州本土之间,有数条隐秘的海路,可抵达平户、松浦一带。那里是倭寇和走私贩的老巢,龙蛇混杂。从那里再找船去福州,或许有机会。只是...”
他看向月华:“林小姐,这一路将异常凶险。你本可以留在长崎,等待令尊案子的转机。为何要冒如此风险,亲自送证据去福州?”
月华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父亲在狱中写下那些笔记,送出那些信物,不只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他是为了大明的海防,为了东南沿海的百姓不再受倭寇侵扰,为了...不再有更多像琉球那样的悲剧。”
她望向浓雾,仿佛能穿透白雾,看到海的那一边:“俞公子,你见过被倭寇洗劫的村庄吗?我见过。九岁那年随父亲赴任浙江,途经台州,见过一个刚遭劫掠的渔村。房屋烧毁,尸横遍地,幸存的老妪抱着孙儿的残躯,眼神空洞,连哭都哭不出来。”
俞国振神色动容。
“父亲那时对我说:‘月华,你看,这就是海防不靖的代价。’”月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今,赵家为一己私利,勾结外藩,走私军械,挖空海防。若放任不管,今日的琉球,可能就是明日的大明东南沿海。我虽是一介女子,无法上阵杀敌,但至少...可以把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
俞国振肃然起敬,抱拳道:“林小姐深明大义,俞某佩服。请放心,只要俞某一息尚存,必护小姐周全,将证据送至家父手中。”
正说着,俞国振忽然抬手示意噤声。他侧耳倾听,脸色微变:“潮水退了。但...有船声。”
月华也听到了——雾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划桨声,不止一处,似乎有多艘小船正在靠近!
两人迅速隐蔽到礁石缝隙中。透过浓雾,隐约可见几艘小船的影子,正缓缓驶向潜龙湾的水道。船上人影绰绰,看装束不像是渔民,更不像是萨摩水军。
“是岛上的地头蛇。”俞国振压低声音,“五岛列岛名义上归平户松浦家管辖,但实际上,各岛都有当地的豪强势力把持。这些人亦商亦盗,与各方都有往来。”
小船队依次进入水道,消失在湾内。
“他们进湾做什么?”月华问。
“不清楚。”俞国振皱眉,“潜龙湾极其隐蔽,按理说外人不应知晓。除非...”
“除非有人泄露了消息。”月华接道,“俞公子,你在长崎联络船主,安排潜龙湾作为会合点,有多少人知道?”
俞国振脸色一白:“除了你我,只有...陈千户和尚真公主。但我相信他们绝不会...”
“可能不是他们主动泄露。”月华分析,“若是他们在长崎被捕,严刑拷问之下...”
她没说完,但俞国振已明白。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再无船只进出,两人才小心翼翼地将小船划出水道,进入潜龙湾。
湾内比想象中更大,呈葫芦形,外窄内宽。四周崖壁高耸,长满茂密的松树和灌木,雾气在这里更加浓郁,几乎看不清十步外的景象。湾内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墨绿的树影,诡异而静谧。
俞国振驾船沿右侧崖壁缓缓行驶,在一处藤蔓密布的岩壁前停下。他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就是这里。”他率先跳下船,将缆绳系在洞口的石柱上,然后伸手扶月华下船。
岩洞内阴暗潮湿,但往里走数丈,空间豁然开朗。洞顶有裂缝透下天光,照亮了洞内景象——这里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地面平整,岩壁上凿有放置油灯的凹槽,角落里堆着一些木箱和陶罐。
俞国振点燃洞壁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他检查了那些木箱,松了口气:“粮食和淡水都还在。还有些衣物和药品。”
月华环顾四周。洞内除了这些物资,还有简陋的石床、石桌,甚至有个石头垒砌的灶台。这里显然是个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
“俞公子,我们接下来...”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人声!
两人立刻吹熄油灯,悄声移到洞口,借着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湾内水面上,那几艘先前进入的小船正聚在一处,船上的人似乎在商议什么。由于雾气遮挡,看不清具体人数,但估计不下二十人。
“他们在找什么?”月华极低声问。
俞国振摇头,凝神细听。风将断断续续的话语送进洞中:
“...确定是这里?”
“...黑田大人的消息不会错...”
“...那两个人一定躲在附近...”
“...分头搜...”
黑田!又是那个町奉行所的头目黑田半藏!月华与俞国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黑田不仅知道潜龙湾,还知道他们要求这里会合!这意味着长崎那边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小船开始分散,朝湾内不同方向划去。其中一艘,正朝着他们藏身的岩洞方向而来!
“退后。”俞国振拉着月华退回洞内深处,“洞内还有条密道,通往山腰另一处出口。我们从那里走。”
他迅速移开角落里的几个木箱,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内黑暗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跟紧我。”俞国振率先钻入缝隙。
月华紧随其后。缝隙内起初极其狭窄,必须侧身才能通过,岩壁湿滑冰冷。走了约十余丈,通道逐渐变宽,能容人弯腰前行。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脚下碎石滚落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微光。俞国振停下脚步,示意月华噤声。他凑到出口处向外张望片刻,才低声道:“安全。”
两人钻出密道,发现自己身处半山腰的一处岩石平台上。下方就是潜龙湾,雾气稍淡,能隐约看到湾内那些小船如蚂蚁般在搜寻。
从这里望去,潜龙湾的全貌尽收眼底。葫芦形的湾澳,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条狭窄水道。而此时,水道上竟横着两艘关船,完全堵死了出路!
“他们封了水道。”俞国振脸色难看,“这是要瓮中捉鳖。”
月华看向湾内那些还在搜寻的小船:“他们暂时还找不到岩洞的密道出口。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未必。”俞国振指向海湾另一侧,“看到那片红树林了吗?涨潮时,红树林下的水道可以通行小船,虽然危险,但能绕到岛的另一侧。那里有个小渔村,或许能找到船。”
“现在能走吗?”
“要等傍晚涨潮。”俞国振估算时间,“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搜捕者随时可能找到密道出口。
两人退回密道内,在靠近出口处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黑暗中,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月华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掌心。温润的玉石触感,让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江南的家...
“林小姐,”俞国振忽然开口,“若我们真能脱险,抵达福州,你将证据交给家父后,有何打算?”
月华怔了怔:“自然是等父亲沉冤得雪,然后...接他出狱,回江南老家。”
“若是...若是令尊的案子,短期内无法了结呢?”俞国振问得小心翼翼,“赵家虽倒,但余党未尽,朝中局势复杂。二皇子虽主审,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
他说的是实情。月华何尝不知,父亲的案子牵扯太广,翻案之路漫长而艰难。
“那我就等。”月华轻声道,“一年等不到就两年,两年等不到就五年、十年。父亲在狱中都不曾放弃,我又怎能放弃?”
俞国振沉默良久,才道:“林小姐,俞某有个不情之请。”
“俞公子请讲。”
“若...若令尊的案子了结,你们父女团聚后,可否...允许俞某登门拜访?”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紧张。
月华在黑暗中微微睁大眼睛。她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
“俞公子...”
“俞某唐突了。”俞国振急忙道,“只是...只是觉得林小姐深明大义,坚韧不拔,实乃...实乃奇女子。并无他意,还请小姐莫怪。”
月华心中五味杂陈。这数月来,她颠沛流离,历经生死,从未想过儿女私情。俞国振的这份心意,让她既感动,又茫然。
“俞公子的好意,月华心领。”她斟酌着词句,“只是如今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实在无暇他顾。况且...父亲尚在狱中,为人子女,岂能...”
“我明白。”俞国振立刻道,“是俞某失言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脱险、送证据。其他的...日后再说。”
黑暗中,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搜索声,提醒着他们危险的临近。
不知过了多久,俞国振忽然站起:“时间差不多了。潮水应该开始涨了。”
两人再次来到密道出口。向下望去,湾内红树林区域的水位明显上涨,原本裸露的滩涂已被淹没大半。
“就是现在。”俞国振道,“我们沿着山脊下到红树林边,那里应该藏着我早年备下的一艘小筏子。虽然简陋,但足够我们划到渔村。”
月华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密道,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向山下移动。
浓雾依旧未散,这反而成了他们的保护色。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红树林边缘。俞国振在几棵交错的树根下果然拖出了一艘用竹子和木头扎成的简易筏子,虽然老旧,但还算牢固。
将筏子推入水中,两人刚坐上去,正准备划桨,红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唿哨!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应!树影晃动,至少十余人从红树林中钻出,手持刀弓,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那个独眼浪人——岛津久兵卫!
“俞公子,林小姐,”久兵卫狞笑着,“恭候多时了。黑田大人果然料事如神,你们真的会走这条路。”
月华的心沉到谷底。这是一个连环套——潜龙湾的搜索是幌子,真正的埋伏在这里。
俞国振缓缓站起,将月华护在身后,手按刀柄:“久兵卫,你身为武士,却甘为鹰犬,不觉得耻辱吗?”
“耻辱?”久兵卫大笑,“这世道,活着才有资格谈耻辱。死人,什么都不是。”他一挥手,“拿下!要活的!”
围攻者一拥而上。
俞国振拔刀迎敌,刀光如雪,瞬间劈倒两人。但他毕竟只有一人,还要保护月华,很快陷入苦战。
月华也拔出短匕,与一名扑来的敌人缠斗。她虽习过些防身术,但面对训练有素的杀手,很快落了下风。短匕被击飞,手臂被划伤,踉跄后退。
“小姐小心!”俞国振回身救援,背后却露出破绽,被一刀砍中肩头!
鲜血迸溅。俞国振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偷袭者斩杀,但自己也单膝跪地。
久兵卫缓步上前,刀尖指向俞国振:“俞公子,何必呢?交出那个女人和东西,或许还能留条命。”
俞国振咬牙站起,挡在月华身前,一字一句道:“除非我死。”
“那就成全你。”久兵卫举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红树林外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着是密集的铳声和喊杀声!
久兵卫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个手下连滚爬来:“大人!有船队攻进来了!是...是唐人的船!”
话音未落,一艘快船已冲破雾气,驶入红树林水道!船头站着一人,青衫纶巾,手持火铳——竟是陈云!
他身后,尚真弯弓搭箭,一箭射倒久兵卫身边的一名杀手!
“陈先生!阿真!”月华惊喜交加。
“撤!”久兵卫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但为时已晚。又有数艘小船从四面八方围拢,船上都是明人装束的汉子,手持兵器,显然是陈云召集的援兵。
战斗很快结束。久兵卫带着少数残兵败将仓皇逃窜,留下十余具尸体。
陈云跳上竹筏,查看俞国振的伤势:“伤得不轻,但无性命之忧。”他迅速为俞国振包扎。
“陈先生,你们怎么...”月华又惊又喜。
“说来话长。”陈云简略道,“我们在长崎得到消息,知道黑田设下陷阱,便联络了长崎的福州帮兄弟,又雇了船,日夜兼程赶来。幸好赶上了。”
尚真也跳上竹筏,紧紧抱住月华:“姐姐,你没事就好!我们差点就...”
月华回抱她,泪光闪烁:“我没事。你们呢?悟真庵的火...”
“火是我们放的,制造混乱逃出来的。”尚真道,“木匣也带出来了,就在船上。”
月华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她看向俞国振,他虽脸色苍白,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先离开这里。”陈云道,“萨摩的水军可能还会来。”
众人转移到陈云带来的快船上。船队驶出潜龙湾,冲破雾气,驶向茫茫大海。
月华站在船头,回头望去。五岛列岛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
这一劫,总算过了。
但前方,还有更长的路。
她握紧怀中的玉佩,望向南方。
福州,就在海的那一边。
而父亲,还在等她。
船帆鼓满,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