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离五岛海域，折向西南，进入真正的远海。这里的海与濑户内海的平静截然不同，水深墨蓝，波涛汹涌，船只在浪峰与浪谷间起伏，如同飘零的树叶。
月华站在主船舱室的窗边，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海洋。离开五岛已三日，萨摩水军的追兵没有再现，但众人的心情并未因此轻松——前方是茫茫大海，后方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而福州，还有数日的航程。
船舱内，俞国振靠在板壁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好。陈云为他换了药，伤口开始结痂，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还需要时间恢复。
尚真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黑漆木匣，用软布擦拭着匣子表面的海水渍迹。“姐姐，这东西真的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这么多人拼了命都要抢？”
月华转身，走到尚真身边坐下，轻抚木匣：“这里面装的，是赵家勾结外藩、侵蚀海防的铁证。一旦公之于众，不仅赵家余党难逃法网，那些隐藏在朝堂和地方上的蛀虫，也将无所遁形。”
“更重要的是，”陈云接口道，他正在检查火铳的机括，“有了这些证据，俞提督就能名正言顺地整顿闽海水师，清除内奸，重建海防。届时，不仅大明的东南海疆能得安宁，像琉球这样被萨摩吞并的小国，也可能有转机。”
提到琉球，尚真的眼神暗了暗，但随即又亮起光芒：“真的吗？陈先生，你是说...”
“只是可能。”陈云谨慎地说，“但至少，斩断了萨摩从大明走私军械的渠道，他们的扩张势头就会受阻。时间，是你们最需要的东西。”
尚真重重点头，将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这时，舱门被轻轻叩响。船老大福伯端着一托盘食物进来——咸鱼、糙米饭、腌菜，还有一小碗难得的鲜鱼汤。
“俞公子，陈先生，两位小姐，用饭了。”福伯是个五十来岁的福州老水手，皮肤黝黑如炭，脸上刻满风浪的痕迹，“今天运气好，下了两网，捞到几条黄花鱼，熬了汤，给俞公子补补身子。”
俞国振撑起身子：“有劳福伯。海上情况如何？”
“风向正，顺风，走得快。”福伯将托盘放在矮几上，“按这个速度，再过四日就能到闽江口。只是...”他顿了顿，“刚听前头瞭望的兄弟说，东边海平线上有船影，距离太远看不清旗号，但航向与我们大致相同。”
众人神色一凛。
陈云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月华也跟了上去。两人爬上舷梯，来到甲板。海风扑面，带着咸腥的气息。主桅上的瞭望台里，一个年轻水手正举着单筒望远镜向东方眺望。
“陈先生！”水手见他们上来，忙将望远镜递下，“您看，大约在五里外，有三艘船，看船型...像是福船，但又有些不一样。”
陈云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镜头里，三艘中型帆船的轮廓逐渐清晰。船身修长，帆幅宽大，确实是福船的制式，但船首的造型和桅杆的布局，又带着些许异国风味。
“是‘蝙蝠船’。”陈云放下望远镜，神色凝重。
“蝙蝠船？”月华不解。
“一种改造过的福船，多见于闽浙沿海的走私贩和倭寇。”陈云解释道，“他们在福船的基础上加装了撞角和更多的桨位，速度更快，转向更灵活，常在夜间出没，如蝙蝠般悄无声息，故而得名。”
月华心中一紧：“是冲我们来的？”
“未必，但不可不防。”陈云转向福伯，“福伯，能否加速？或者改变航线避开他们？”
福伯摇头：“现在顺风，已是全速。改航线的话，要么偏北入黄海，风浪更大；要么偏南近岸，那边暗礁多，且可能有官军巡逻——我们这船虽挂着商旗，但载着这么多兵刃，被查到也是麻烦。”
正商议间，瞭望台上的水手忽然喊道：“他们转向了！朝我们这边来了！”
陈云再次举起望远镜。果然，那三艘蝙蝠船已经改变航向，呈扇形包抄过来，速度极快，船首劈开白浪，气势汹汹。
“准备迎敌！”陈云当机立断，“福伯，让所有弟兄准备好兵器。俞公子伤重，不宜出战，请他和林小姐、尚真公主待在舱内。”
月华却摇头：“陈先生，我也略通弓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姐姐！”尚真也跟了上来，“我也要帮忙！”
陈云看着这两个眼神坚定的少女，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好，但务必小心。不要硬拼，以自保为主。”
船上顿时忙碌起来。福伯和他的十二个水手都是老江湖，虽非专业战士，但常年跑海，也经历过风浪。他们迅速分配了武器——六把火铳、十张硬弓、还有鱼叉、砍刀等近战兵器。
陈云将两把填好弹药的火铳递给月华和尚真：“会用吗？”
月华摇头。尚真却接过来，熟练地检查机括：“在琉球时，老师教过我。”
“好。”陈云又递给月华一把轻弩，“这个简单，扣扳机就行。箭匣里有十支箭，省着用。”
月华接过弩，沉甸甸的，弩身被磨得光滑。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蝙蝠船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船首站立的人影。三艘船，每艘船上大约有二十人，都穿着杂色的衣衫，有的甚至赤裸上身，露出精悍的肌肉和狰狞的纹身。他们挥舞着刀剑，发出怪叫，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
“是‘黑鲨帮’！”福伯认出了对方船上的旗帜——一面黑色的三角旗，上面用白漆画着狰狞的鲨鱼头，“这帮杂碎，专在海上劫掠商船，杀人越货，连妇孺都不放过！”
陈云眼神冰冷：“那今天，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当距离缩短到一箭之地时，蝙蝠船上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唿哨。紧接着，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隐蔽！”陈云大喝。
众人迅速躲到船舷和货箱后。箭矢钉在船板上，发出夺夺的闷响。一轮箭雨过后，蝙蝠船已经贴近，钩索抛来，死死钩住船舷。
“砍断钩索！”福伯吼道。
几个水手挥刀猛砍，但钩索浸过桐油，坚韧异常。就这么一耽搁，第一艘蝙蝠船已经靠拢，七八个海盗嚎叫着跳帮过来！
短兵相接，血战爆发。
陈云手持双刀，如虎入羊群，刀光过处，血花飞溅。他身法灵动，在狭窄的甲板上闪转腾挪，每一刀都精准致命。但海盗人数众多，且凶悍异常，很快就有水手受伤倒下。
月华躲在舱门后，用弩箭支援。她瞄准一个正要偷袭陈云后背的海盗，扣动扳机——弩箭破空，正中那人肩头！海盗惨叫倒地。
尚真则更显勇猛。她手持火铳，等海盗聚集时猛然开火！轰然巨响中，铁砂喷涌，三名海盗惨叫着翻滚倒地。但火铳装填缓慢，一击之后，她立刻拔刀迎敌，刀法虽不如陈云精妙，却也凌厉狠辣。
战斗陷入胶着。虽然陈云勇猛，福伯和水手们也拼死抵抗，但海盗人数占优，且后续两艘蝙蝠船还在不断输送人手。
“这样下去不行！”福伯一刀劈翻一个海盗，喘着粗气喊道，“他们人太多了！”
陈云也意识到问题。他且战且退，向月华和尚真靠拢：“准备撤退到船舱！把住舱门，能守一时是一时！”
就在这时，第二艘蝙蝠船也靠了上来。更多的海盗跳上甲板，形势急转直下。
月华射光了弩箭，正焦急间，忽然看到主桅杆上挂着的油灯——那是夜间航行时用的防风灯，里面还有大半灯油。
一个念头闪过。
“陈先生！”她喊道，“火！用火！”
陈云瞬间会意，猛攻几刀逼退面前的海盗，纵身跃起，一刀砍断悬挂油灯的绳索！油灯坠落，在甲板上摔得粉碎，灯油四溅！
“退！”陈云大喝，同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扔向油渍！
轰！
火焰瞬间窜起！沾了灯油的海盗惨叫着变成火人，甲板上的杂物也开始燃烧。火势迅速蔓延，不仅阻隔了后续海盗的跳帮，也点燃了连接蝙蝠船的钩索和缆绳。
“砍断帆索！让船横过来！”福伯领会了意图，指挥水手们斩断主帆的控索。失去控制的船帆在风中乱摆，带动船身打横，燃烧的船舷猛地撞向最近的那艘蝙蝠船！
木屑飞溅，火星四散。蝙蝠船上的海盗惊慌失措，忙着扑打溅上的火星，跳帮的攻势顿时一缓。
利用这喘息之机，陈云带领众人迅速退入主舱，关上厚重的橡木舱门，用木杠抵死。
舱外，喊杀声、惨叫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舱内，众人喘息未定，清点人数——十二个水手，四人战死，三人重伤，其余都带伤；陈云手臂添了新创；尚真额头被划破，鲜血直流；月华相对完好，只是手臂被流矢擦伤。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福伯撕下衣襟为伤者包扎，“火势控制住后，一定会强攻舱门。”
陈云检查了剩余的武器和弹药：火铳只剩一把还能用，箭矢殆尽，刀剑也多有损毁。
“我们还能守多久？”俞国振撑起身子问。他脸色苍白如纸，刚才的战斗他虽未参与，但焦虑和激动让伤口又渗出血来。
“舱门坚固，一时攻不破。”陈云道，“但他们若用火攻，或者从舷窗凿进来...”
话音未落，舱门外果然传来劈砍声！海盗们在试图破门！
沉重的橡木门在劈砍下震颤，木屑纷飞。众人握紧武器，死死盯着舱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劈砍声停了，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他们在搞什么鬼？”一个水手紧张地问。
陈云凝神倾听，忽然脸色大变：“不好！他们在搬东西堵住通风口！要用烟熏我们！”
果然，很快就有浓烟从舱门缝隙和通风口渗入。辛辣刺鼻的烟气弥漫开来，众人开始剧烈咳嗽。
“用湿布捂住口鼻！”福伯喊道，但舱内淡水有限，浸湿的布条支撑不了多久。
月华被烟呛得眼泪直流，视线模糊。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距离福州只有几日航程的海上？父亲还在狱中等她，尚真的复国希望还未实现，那些证据...
不！不能放弃！
她环顾舱室，目光落在舱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盖板上——那是检修船舱夹层用的检修口！
“福伯！”她急声道，“这下面是不是通到底舱？”
福伯一愣，随即醒悟：“对！底舱有通海阀！若是能下去，从船底潜泳出去，或许...”
“但外面都是海盗。”尚真咳嗽着说，“就算游出去，也会被发现。”
陈云却道：“未必。现在外面烟雾弥漫，视线不清。而且海盗的注意力都在主舱，未必会注意到水下。”
这是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谁的水性好？”陈云问。
几个水手举手。福伯点了三个伤势较轻的：“阿海、阿旺、阿土，你们跟陈先生下去。俞公子伤重，不宜潜水，我带两个弟兄用担架抬他。两位小姐...”
“我能游。”尚真毫不犹豫。
“我也能。”月华点头。她在江南长大，水性尚可。
事不宜迟，福伯迅速打开检修口。下面黑洞洞的，隐约能听到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
陈云率先下去探查，片刻后返回：“可行！底舱水深及腰，通海阀就在左舷，直径三尺，足够一人通过。外面海面上有漂浮的木板和杂物，可以借力。”
众人立刻行动。重伤的水手被简单固定在木板上，由会水的同伴拖带；俞国振躺在简易担架上，由福伯和两个水手抬着；月华和尚真互相搀扶。
底舱内漆黑一片，海水冰冷刺骨。众人摸索着来到通海阀旁——这是一个圆形的开口，平时用厚重的木板封住，防止进水，此刻木板已被陈云撬开。
“一个一个来。”陈云低声道，“出去后，尽量潜游远些，再浮出水面换气。我们在船尾方向集合。”
月华深吸一口气，在尚真的搀扶下钻出通海阀。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她奋力下潜，朝着船尾方向游去。
身后，其他人也陆续潜出。
海面上烟雾弥漫，能见度极低。月华浮出水面换气时，看到主舱方向火光冲天，海盗的船只围在旁边，人影晃动，显然还未发现他们已逃脱。
她继续潜游，直到力竭，才再次浮起。这次，她看到了其他人——陈云拖着一名重伤的水手，尚真扶着另一人，福伯和两个水手抬着俞国振的担架，在波涛中沉浮。
“往那边游！”陈云指向西南方——那里隐约有一片黑色的轮廓，像是一座小岛，“趁他们还没发现！”
众人拼尽全力向小岛游去。海浪汹涌，几次将人打散，又艰难地聚拢。
月华的体力渐渐不支，手臂的伤口在盐水中刺痛。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沉下去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陈云。
“坚持住！”他低喝，拖着她继续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月华意识开始模糊时，脚下忽然触到了沙子。她挣扎着站起，发现已经抵达了一片狭窄的海滩。其他人也陆续爬上岸，瘫倒在沙滩上，剧烈喘息。
清点人数，出发时的十六人，现在只剩下十一人。五个水手永远留在了那片燃烧的海面上。
劫后余生，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悲痛和疲惫。
陈云强打精神，观察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荒岛，植被稀疏，中央有座矮山。海滩上散落着被潮水冲上来的海草和贝壳。
“先找个地方避风，生火取暖。”他下令，“福伯，带两个人去岛上探查，看看有没有淡水。其他人收集干柴。”
月华和尚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帮着收集柴火。俞国振躺在担架上，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眼神中满是愧疚：“是我连累了大家...”
“俞公子莫要这么说。”福伯沉声道，“跑海的，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今日我们能逃出生天，已是海神庇佑。”
火堆终于点燃。橘黄色的火焰驱散了寒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月华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想起那艘燃烧的船，想起战死的水手，想起苏全，想起这一路走来所有牺牲的人...
她握紧怀中贴身藏着的半块玉佩，另一只手握住了尚真的手。
“姐姐，”尚真轻声道，“我们还会遇到更多危险，对吗？”
“对。”月华点头，“但我们会活着，一直活下去。”
陈云将烤干的衣物分给大家。福伯带人找到了一个小水潭，水质尚可，勉强能饮用。
夜深了，荒岛上只有海涛声和火堆的噼啪声。众人在疲惫中沉沉睡去，轮流守夜。
月华守第一班。她坐在火堆旁，望着漆黑的海面。远处，那艘燃烧的船已经沉没，火光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战斗还未结束。
证据还在，人还活着，希望就还在。
东方海平线上，星辰渐隐，天光微露。
新的一天，又将来临。
而福州，还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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