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清晨。
京城还在沉睡,雪已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降下一场大雪。刑部大街两侧,早有好事者聚集,搓着手,呵着白气,踮脚张望——今日是林如海案重审之日,这在年末的京城,可是件大事。
刑部衙门前,十六名佩刀衙役分列两侧,神色肃穆。朱红大门上,“刑部”两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台阶下已停着数顶官轿,轿夫们缩在墙角避风,低声交谈。
“听说今日二皇子主审...”
“林尚书那位千金要当庭作证?”
“赵家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议论声低低嗡嗡,如同远处江涛。
月华坐在杜文渊安排的马车内,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外面。她穿着那套素色衣裙,发髻上插着兰花银簪,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一夜未眠的疲惫。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今日要呈堂的证物副本。
“小姐,到了。”车夫低声道。
月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风扑面,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台阶前,福安已等候多时,见她下车,快步上前。
“林小姐,殿下已在堂内。请随老奴来。”
月华点头,跟着福安走上台阶。两侧衙役目不斜视,但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恶意的。她目不斜视,步伐沉稳,一步步走进那扇朱红大门。
刑部大堂,庄严肃穆。正堂高悬“明镜高悬”匾额,下方是主审官的公案,两侧设陪审官员席位。此刻堂内已坐满了人——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按品级分坐,个个官服整齐,神色各异。
公案后,二皇子萧景睿身着皇子常服,正襟危坐。他左手边是刑部尚书赵文华,右手边是大理寺卿周德明。三位主审官面色凝重,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月华被引至堂下证人位置。她垂首而立,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审视的、怀疑的、甚至仇视的。
“堂下何人?”刑部尚书赵文华开口,声音洪亮。
月华上前一步,盈盈下拜:“民女林月华,原户部尚书林如海之女。”
“林月华,今日传你到堂,是为重审林如海通倭一案。你若有证词证据,可当庭呈上。”赵文华道。
月华从布包中取出几份文书副本:“民女有家父亲笔书信、赵家与岛津家往来密函、浙闽总督衙门涉案凭证,以及闽海水师提督俞咨皋查证之文书,呈请堂上审阅。”
衙役将文书呈上公案。三位主审官仔细翻阅,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萧景睿看完最后一份,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下众官员:“诸位大人,这些证据确凿,赵家勾结外藩、走私军械、侵蚀海防之罪,已无可辩驳。林尚书收集这些证据,反遭诬陷下狱,实乃冤案。”
“殿下此言差矣。”左侧陪审席中,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起身——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守仁,赵家的姻亲,“这些所谓证据,来历不明,真伪难辨。且林如海之女一路从扶桑逃回,其间经历离奇,谁能保证这些证据不是伪造?”
堂内一阵低语。
月华平静道:“王大人若疑证据真伪,可对照赵家抄家所得文书,或传闽海水师提督俞咨皋、原锦衣卫千户陈云到堂作证。”
“陈云?”王守仁冷笑,“一个被革职的锦衣卫,他的话也能信?至于俞咨皋...此人拥兵自重,与林如海早有往来,他的证词,不足为凭!”
“王大人!”萧景睿声音转冷,“俞提督镇守海疆多年,忠勇可嘉,你此言是在质疑朝廷命官,还是在质疑本宫识人之明?”
王守仁脸色一变,躬身道:“下官不敢。只是觉得,单凭这些文书和林月华一面之词,就断定赵家通倭、林如海蒙冤,未免草率。”
“那王大人认为该如何?”大理寺卿周德明开口。
“下官认为,当传召关键人证——赵明达。”王守仁道,“赵明达是赵家家主,若真通倭,他最清楚。只要他当庭对质,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堂内哗然。谁不知道赵明达已死?
萧景睿眼中寒光一闪:“王大人莫非不知,赵明达已在长崎伏诛?”
“下官确有耳闻。”王守仁不慌不忙,“但赵明达之死,颇有蹊跷。据下官所知,他是被林月华一行人围杀致死。这其中,是否有杀人灭口之嫌?”
矛头直指月华!
月华心中冷笑,这王守仁果然狡猾,竟想倒打一耙。她正要开口辩驳,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臣福建水师提督俞咨皋,求见主审官!”
众人皆惊。俞咨皋远在福州,怎会突然出现在京城?
萧景睿眼中闪过笑意:“传。”
一身风尘的俞咨皋大步走入堂内,甲胄未卸,腰间佩剑,虽面带疲惫,但目光如电,不怒自威。他先向萧景睿行礼,然后转向堂内众官:
“臣俞咨皋,奉二皇子殿下密令,日夜兼程进京,为林尚书一案作证。”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此乃臣在闽海查获的赵家走私船队账簿、俘虏的赵家管事口供,以及浙闽总督张显宗与赵明达往来的亲笔信函,请堂上审阅。”
证据一份份呈上。王守仁脸色越来越白。
更惊人的是,俞咨皋又道:“臣还有一重要人证,已在堂外等候——原赵家大管事赵福,他愿当堂指证赵家通倭罪行。”
“传赵福!”萧景睿喝道。
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子被带上堂。他战战兢兢跪地,不敢抬头。
“赵福,你将所知赵家罪行,如实道来。”俞咨皋沉声道。
赵福颤抖着声音,开始陈述。从赵明达如何勾结岛津家,如何通过张显宗拿到官府勘合,如何走私军械,如何陷害林如海...一桩桩,一件件,详细得令人发指。
堂内官员听得目瞪口呆。有些原本倾向赵家的官员,此刻也面露惊骇——他们知道赵家跋扈,却没想到竟敢做到这种地步!
王守仁汗如雨下,但仍强撑:“这...这赵福原是赵家奴仆,他的话...”
“他的话句句属实!”又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走进堂内——正是浙闽总督张显宗的幕僚李师爷!他本被俞咨皋关在福州大牢,此刻竟也被押解进京。
“罪人李文昌,愿指证张显宗与赵家勾结之罪!”李师爷跪地,磕头如捣蒜,“张显宗收受赵家白银三十万两,为其走私提供便利;又受赵家指使,诬陷林尚书通倭...罪人这里,有张显宗亲笔信函为证!”
最后一份证据呈上。铁证如山!
王守仁面如死灰,颓然坐倒。
萧景睿环视堂内:“诸位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疑问?”
满堂寂然。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骚动。一个太监急匆匆跑入,在萧景睿耳边低语几句。萧景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传皇上口谕。”他站起身。
堂内所有人立刻跪地。
萧景睿肃容道:“皇上旨意:赵家通倭,罪证确凿,赵氏一族,男丁皆斩,女眷没入教坊;张显宗辜负皇恩,勾结奸佞,即日革职查办;林如海忠君爱国,蒙冤下狱,即刻释放,官复原职。钦此。”
“皇上圣明!”堂内官员齐声高呼。
月华跪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一年多的颠沛流离,无数次的生死关头,终于...终于换来了父亲的清白!
萧景睿走到她面前,温和道:“林小姐,请起。令尊已在诏狱外等候,你们父女,可以团聚了。”
月华擦去泪水,起身深深一拜:“殿下大恩,民女没齿难忘。”
“这是令尊应得的。”萧景睿扶起她,“不过...”他压低声音,“赵家虽倒,但朝中仍有暗流。你与令尊,还需小心。”
月华点头:“民女明白。”
退堂后,月华在俞咨皋和福安的陪同下,走出刑部大门。门外围观的百姓见他们出来,纷纷让开道路,有些甚至低声叫好——林如海为官清正,在民间素有口碑。
马车已在等候。月华正要上车,忽然看到街角站着一个人——陈云!他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中带着笑意,朝她微微点头。
月华心中一暖。这一路,若没有陈云舍命相护,她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
“陈先生...”她轻声道。
陈云走过来:“恭喜林小姐,沉冤得雪。”
“多谢先生。”月华郑重行礼,“若非先生多次相救,月华到不了今天。”
“陈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陈云微笑,“小姐快去见令尊吧,他一定等急了。”
月华点头,登上马车。车轮滚动,驶向诏狱方向。
马车内,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京城依旧,但一切已不同。父亲即将出狱,林家即将重聚,而那些为这个结果付出牺牲的人...
郑大海兄弟、苏全、那些战死的水手...还有远在琉球的尚真,她还在等待复国的希望。
马车在诏狱前停下。狱门已经打开,几个狱卒恭敬地站在两侧。门内,一个消瘦但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
是父亲!
林如海穿着洗得发白的囚衣,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清亮。他看到月华,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发红。
“父亲!”月华扑上前,跪倒在地。
林如海颤抖着手,扶起女儿,仔细端详:“月华...我的月华...你长大了...”
“父亲受苦了...”月华泣不成声。
“不苦,不苦。”林如海老泪纵横,“看到你平安,看到冤屈得雪,什么都不苦了。”
父女相拥而泣。周围狱卒、路人都为之动容。
许久,林如海才松开女儿,看向她身后的俞咨皋和陈云:“这两位是...”
“这位是福建水师提督俞咨皋俞大人,这位是原锦衣卫千户陈云陈先生。”月华介绍,“若非二位相助,女儿到不了京城,父亲也难沉冤得雪。”
林如海郑重行礼:“林某谢过二位大恩。”
俞咨皋和陈云连忙还礼。
“林尚书言重了。”俞咨皋道,“下官只是尽臣子本分。倒是令嫒,一个弱女子,穿越千里险阻,送达证据,实在令人敬佩。”
林如海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和心疼:“这孩子...随她母亲,外表柔弱,内心刚强。”
众人寒暄片刻,俞咨皋道:“林尚书刚出狱,需好生休养。下官在京城有处宅子,已收拾妥当,请尚书和小姐暂住。”
林如华正要推辞,萧景睿的马车也到了。二皇子亲自下车,笑道:“林尚书,恭喜重获自由。本宫在城南有座别院,清净雅致,最适合休养。还请不要推辞。”
皇子亲自安排,林如海只得领受。
一行人乘车前往别院。车上,月华简单讲述了这一年的经历——从江南逃亡到扶桑,从京都到长崎,从闽海到京城...虽然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如海听得心惊肉跳,握着女儿的手越来越紧。
“苦了你了...”他喃喃道。
“不苦。”月华微笑,“能为父亲申冤,能为海防尽力,女儿虽死无憾。”
林如海长叹一声,望向窗外。京城街道上,已有店铺挂起红灯,准备迎接新年。
腊月三十,岁除。
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所有苦难、冤屈、斗争,都将成为过往。
而新的一年,将带来新的希望。
马车在别院前停下。这是一座精巧的江南园林式宅院,虽在京城,却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显然,二皇子费了不少心思。
安顿下来后,月华服侍父亲沐浴更衣,又请来大夫诊脉调理。林如海在狱中虽受折磨,但底子好,加上沉冤得雪的喜悦,精神很快好转。
傍晚,别院内设下简单家宴。只有林如海父女、俞咨皋、陈云四人。
席间,林如海问起朝局和海防。俞咨皋详细禀报了闽海现状,以及整顿计划。
“赵家虽倒,张显宗虽被查,但海防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能改。”俞咨皋道,“且朝中仍有反对之声,认为加强海防耗费巨大,不如维持现状。”
林如海放下酒杯,正色道:“海防乃国之根本。东南财赋,半出海上;百万生民,依海为生。海防不固,则国本动摇。俞提督,你放手去做,朝中若有非议,林某虽刚出狱,也愿为你发声。”
俞咨皋感动:“谢林尚书!”
月华在一旁听着,心中感慨。父亲刚出狱,心系的仍是国事民生。这就是她的父亲,这就是林家的风骨。
宴毕,俞咨皋和陈云告辞。月华送他们到院门。
“林小姐,”陈云道,“陈某使命已了,明日将离京南下。公主殿下还在福州等待消息,陈某需去复命。”
月华不舍:“先生这一去...”
“江湖路远,有缘自会再见。”陈云微笑,“小姐保重。”
他又看向俞咨皋:“俞大人,海防重任,拜托了。”
俞咨皋抱拳:“陈兄放心。”
目送二人离去,月华站在院门前,望着京城渐起的灯火。
身后传来父亲的脚步声。
“月华,看什么呢?”
“看京城的新年。”月华轻声道,“父亲,您说,明年会更好吗?”
林如海走到女儿身边,揽住她的肩:“会的。有忠臣良将在朝,有仁人志士在野,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在成长...大明,会更好的。”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