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林府别院的书房内,炭火融融,驱散了京城的寒意。林如海披着厚厚的棉袍,正伏案书写奏疏。虽然官复原职的旨意已下,但因在狱中亏损了身体,皇上特准他休养一月,不必上朝。他闲不住,便开始整理这一年来对海防、漕运、赋税等事务的思考,准备写成条陈上奏。
月华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进来,见父亲又伏案疾书,不由蹙眉:“父亲,太医说了要静养,您怎么又...”
林如海抬头,笑了笑:“无妨。躺久了反而骨头酸。这些想法在心里憋了一年,不写出来不畅快。”
月华将汤碗放在桌上,走到父亲身后,轻轻为他揉捏肩膀。透过窗纸,能看到院中悬挂的各色花灯——那是二皇子派人送来的,说是让林家父女也感受些节庆的气氛。
“月华,”林如海放下笔,握住女儿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女儿不苦。”月华轻声道,“只是每每想起这一路上的事...想起那些为保护女儿而死去的人,心中总是难受。”
林如海叹息:“郑大海、苏全、那些水手...他们都是义士。为父已经请旨,为他们请功追封。还有陈千户,他救你多次,这份恩情,林家要永远铭记。”
提到陈云,月华心中微微一颤。他已经离京半月,说是去福州向尚真复命,之后可能会去南洋联络琉球旧臣。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父亲,”月华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您觉得...陈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林如海何等敏锐,立刻听出女儿话中深意。他沉吟道:“陈云此人,武功高强,智勇双全,更难得的是心怀大义,不为名利所困。只是...”他顿了顿,“他毕竟是锦衣卫出身,虽已不在其位,但身份特殊。且看他志向,似在江湖四海,非安居一隅之人。”
月华默然。父亲说得对,陈云那样的人,就像天上的鹰,注定要翱翔四方。而她...经历了这么多,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只知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做个深闺中的千金小姐了。
“月华,”林如海看着女儿,“你可有什么打算?若你想回江南,为父可以安排;若你想留在京城...”
“女儿想留在京城。”月华毫不犹豫,“但不是回到闺阁。女儿想...做些实事。”
“哦?”林如海眼中闪过赞赏,“你想做什么?”
月华从怀中取出母亲的《闽海图志》:“女儿想将母亲这本海图完善、刊印,分发给沿海水师、渔民。母亲当年绘制此图,就是为了助航安海。女儿想完成她的遗愿。”
林如海欣慰点头:“好,好啊。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他想了想,“为父可以请几位精通海事的官员协助你。另外,二皇子对此事也很重视,或许能请动工部的制图高手。”
父女二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福安的声音响起:“林尚书,林小姐,殿下驾到。”
萧景睿一身常服,只带了两名随从,笑着走进书房:“林尚书,月华姑娘,没打扰你们吧?”
林如海和月华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睿扶起林如海,“本宫是顺路过来,看看尚书身体恢复得如何。另外...”他看向月华,“有件事想与月华姑娘商议。”
三人落座。萧景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前日从福州快马送来的,俞提督的奏报。其中提到一事——琉球尚真公主,想来京城。”
月华眼睛一亮:“阿真要来?”
“是。”萧景睿点头,“俞提督说,尚真公主在福州联络了一些琉球旧臣和商人,得知萨摩内部有变,岛津家因为侵吞琉球后分赃不均,起了内讧。她想趁此机会来京,请求朝廷正式册封她为琉球王位继承人,并向幕府施压。”
林如海沉吟:“这倒是个机会。若朝廷正式承认尚真公主的地位,再向幕府发国书质问,至少能在道义上占据主动。”
“但此事也有风险。”萧景睿道,“朝中仍有人认为,琉球之事不宜干涉,以免得罪幕府,影响两国贸易。且萨摩在长崎的势力仍在,若知道尚真公主来京,恐会途中截杀。”
月华立刻道:“殿下,民女愿去接应阿真!”
“本宫正有此意。”萧景睿微笑,“但不止是你。本宫已奏请父皇,成立一个‘海事咨议司’,专门负责海防、海运、藩国往来等事务。想请林尚书主理,月华姑娘协理。而第一件差事,就是迎接并安置琉球公主。”
海事咨议司!月华心中激动。这意味着,她可以正式参与国事,而不是以闺阁女子的身份。
林如海却有些犹豫:“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但臣刚出狱,就担此重任,恐惹非议...”
“尚书多虑了。”萧景睿正色道,“满朝文武,论对海事的研究和热忱,无人能出尚书之右。且此司初设,事务繁杂,正需要尚书这样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臣坐镇。至于非议...”他冷笑,“赵家余党、张显宗党羽,本宫自会处理。”
话说到这份上,林如海也不再推辞:“臣领命。”
商议细节至傍晚。萧景睿告辞时,忽然对月华道:“月华姑娘,明日本宫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位精通地理制图的先生,想请你一同过来,商议海图刊印之事。”
月华看向父亲,林如海点头:“去吧。多听听前辈的意见。”
送走萧景睿,月华回到书房,难掩兴奋:“父亲,海事咨议司...女儿真的可以吗?”
林如海慈爱地看着女儿:“为什么不可以?这一路的经历,让你比许多官员更懂海事艰难。你母亲的遗愿,也需有人完成。”他顿了顿,“只是月华,朝堂非比江湖,其中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丝毫不逊于你经历的刀光剑影。你要有准备。”
“女儿明白。”月华郑重道,“但女儿更明白,若因畏惧而不为,就辜负了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也辜负了自己这一路的艰辛。”
林如海欣慰点头。
正月二十,海事咨议司正式成立。衙门设在工部旁一处独立院落,虽不大,但位置重要。林如海每日上午去衙门理事,下午回府休养。月华则大部分时间都在衙门,跟着几位老先生学习制图、整理文书、接待沿海来的官员客商。
她很快发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衙门,实则牵涉极广。今日是浙江来的县令哭诉海禁太严,渔民无以为生;明日是福建水师的军官抱怨军饷不足、战船老旧;后日又有商人来问,与琉球、暹罗等国的贸易何时能恢复...
月华将这些一一记录,整理成文书,呈给父亲和二皇子。她提出的许多建议,比如“放宽近海渔禁但严查远洋走私”、“以旧换新逐步更新战船”、“设立官督商办的海外贸易”等,都得到了采纳。
渐渐地,京城官员们都知道,林尚书那位曾经颠沛流离的女儿,如今在海事咨议司协理事务,而且颇有见地。有轻视她是女子的,但看过她整理的文书、绘制的海图后,也不得不佩服。
二月二,龙抬头。这一日,月华收到陈云从福州来的信。
信很简短,只说尚真公主已准备妥当,三日后从福州出发,走陆路北上,约一个月后抵京。他将护送一程,至长江后折返,因南洋那边有琉球旧臣联络,需去一趟。
信末,陈云写道:“京中春寒,望自珍重。海图之事,功在千秋。他日若至南洋,当为小姐寻异域海图,以资参详。”
月华握着信笺,久久不语。陈云还是那样,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他说“他日若至南洋”,而不是“他日再见”,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姐姐?”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月华抬头,竟是尚真!她穿着一身男装,风尘仆仆,但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
“阿真!你怎么...”月华惊喜地起身。
“陈先生安排我先走水路,再换快马,比原计划早了半个月。”尚真走进来,握住月华的手,“我想给姐姐一个惊喜。”
两姐妹相拥。分别不过数月,却仿佛隔了多年。
“快坐,我给你倒茶。”月华拉着尚真坐下,仔细打量她,“瘦了,但精神很好。”
“在福州可没闲着。”尚真笑道,“联络了三十多位琉球旧臣,还找到了几位愿意资助复国的商人。陈先生帮了很多忙,他真厉害,南洋那边也有他的关系。”
月华点头:“陈先生确实非寻常人。”
尚真看出月华眼中的怅惘,轻声道:“姐姐,陈先生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江湖路远,但海天相连。无论身在何处,所见都是同一片星空。’”尚真认真地看着月华,“姐姐,陈先生心里有你。只是他那样的人,注定不能安居一隅。但他说了,若琉球复国成功,他会回来看你。”
月华眼眶微热,却笑道:“傻丫头,说什么呢。来,跟我说说福州的事,还有...琉球的近况。”
两人聊至深夜。尚真说起琉球如今的惨状——萨摩的横征暴敛,百姓的困苦,王室旧臣的坚持...也说起复国的希望,那些暗中集结的力量,那些愿意帮助的外国商人...
“姐姐,”尚真握着月华的手,“这次来京,我一定要为琉球争取到朝廷的正式承认。只要有大明的册封,琉球就不是无主之地,萨摩的吞并就名不正言不顺。”
“我会帮你。”月华坚定道,“父亲和二皇子都会帮你。”
二月十五,尚真公主正式觐见皇上。月华作为海事咨议司协理,陪同入宫。
金銮殿上,尚真身着琉球公主朝服,行三跪九叩大礼,呈上国书和波涛剑。她言辞恳切,叙述琉球被侵之痛,复国之愿,听得不少官员动容。
皇上御准,正式册封尚真为“琉球国监国公主”,赐印信、仪仗,并命礼部起草国书,质问幕府为何纵容萨摩侵吞藩属。虽然这不能立刻让琉球复国,但至少在法理上确立了尚真的地位,为日后行动打下了基础。
退朝后,尚真在宫门外长跪,向着南方磕了三个头:“父王,母妃,琉球的列祖列宗,尚真今日终于为琉球争得了一线生机。复国之路虽长,但女儿绝不放弃!”
月华扶起她,为她擦去眼泪:“阿真,你看,春天来了。”
是的,春天来了。御道两侧的柳树已抽出嫩芽,宫墙下的积雪早已融化,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新草的气息。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就像这个国家,经历了严冬,终将迎来春天。
就像她们,经历了苦难,终将迎来希望。
月华挽着尚真的手,走在京城春日的大街上。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但她们会一起走下去。
为了家国,为了海疆,为了所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春风又绿江南岸。
而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