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五月初五,端午。
京城已入初夏,护城河畔的杨柳绿得正浓,蝉声初起,在午后的热浪中嘶鸣。林府别院的书房里,冰盆散着凉气,却驱不散月华眉间的凝重。
她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书。左手边是福建水师送来的汛期海防部署图,右手边是浙江沿海十三州县联名上奏的“请弛近海渔禁疏”,而正中那份,则让她反复看了三遍——那是从长崎辗转送来的密报,只有寥寥数语:
“岛津家内讧加剧,家主岛津忠恒病重,其弟岛津忠长与侄子岛津光久争位。萨摩水军半数调回鹿儿岛,长崎防务空虚。另,有弗朗机船三艘泊于平户,载红衣大炮二十门,疑售与岛津氏。”
月华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萨摩内乱、弗朗机火炮、长崎空虚。她脑中飞速运转——这对琉球复国是个机会,但对大明海防却可能是新的威胁。弗朗机人向来唯利是图,若将先进火炮卖给萨摩,无论谁最终上位,都会增强其海上实力。
“小姐,”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尚真公主来了。”
月华抬头,尚真已快步走进书房。她今日穿着大明女子常服,发髻高挽,比年初刚来时多了几分沉稳,但眼中那簇复国的火焰从未熄灭。
“姐姐,”尚真将一封信放在桌上,“陈先生从南洋来信了。”
月华眼睛一亮,拆信阅读。陈云的字迹依旧简练:
“已联络琉球旧臣四十七人,散居吕宋、暹罗、占城等地。彼等愿效忠公主,筹银八万两,购船三艘。另,探得萨摩确从弗朗机人处购炮,首批十门已于四月运抵鹿儿岛。南洋诸国对大明海防新政多有观望,若成,愿仿效。余八月返福州。保重。”
月华将信递给尚真:“看来萨摩内乱是真的,而且他们确实在加强武备。”
尚真看完信,神色复杂:“这是机会,也是危险。若萨摩新主上位后整合力量,琉球复国更难。但若趁其内乱时行动...”
“你需要朝廷的实质支持,而不仅是册封。”月华一针见血,“水师、战船、军械,还有——出兵的名义。”
两人正商议,林如海从衙门回来了。他穿着轻薄的夏袍,手中拿着一卷图纸,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矍铄。
“父亲,”月华起身相迎,“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有事要与你们商议。”林如海展开图纸,是一幅精细的东南沿海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新符号,“今日早朝,有人弹劾俞咨皋。”
月华和尚真对视一眼,心中一紧。
“弹劾什么?”
“三条罪状:一,擅开海禁,纵容私商;二,虚报战功,冒领饷银;三,”林如海顿了顿,“与琉球余孽过从甚密,图谋不轨。”
最后一条明显是针对尚真。月华蹙眉:“这些罪名,可有证据?”
“所谓证据,不过是些捕风捉影之词。”林如海冷笑,“但上奏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刘璟,他是张显宗的同年,又与赵家有姻亲关系。皇上虽未全信,但也下旨命兵部核查。”
尚真脸色发白:“是...是我连累了俞提督。”
“不关公主的事。”林如海摇头,“这是朝中反对海防新政的势力在反扑。他们不敢直接攻击老夫和二皇子,便从俞提督下手。若扳倒了俞提督,闽海水师群龙无首,新政自然推行不下去。”
月华沉吟:“父亲,我们该如何应对?”
“二皇子已在斡旋。但最关键的,是要有实实在在的政绩堵住那些人的嘴。”林如海指着舆图,“俞提督在奏报中说,新式战船已下水五艘,水师春操成绩为历年最佳;沿海走私案破获十七起,查获货物价值二十万两;更重要的,他推行‘以商养兵’,让水师参与护航,商贾缴纳护航费,既减轻朝廷负担,又杜绝了水师吃空饷。”
这些都是月华在海事咨议司协助整理过的数据,她点头:“这些都有账可查。”
“但还不够。”林如海目光深邃,“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胜利。”
“父亲的意思是...”
“打击倭寇,而且是成规模的倭寇。”林如海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一处,“这里,舟山外海,最近有一股倭寇聚集,约有船三十余艘,人马千人。他们抢劫商船,骚扰沿海,浙江水师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若俞提督能将其剿灭...”
月华明白了:“既能彰显水师战力,又能震慑走私贩和反对势力。”
“但风险也大。”尚真担忧,“万一失利...”
“所以需要周密计划。”林如海看向月华,“月华,你精通海图,熟悉水文。我想请你协助俞提督制定作战方案。”
月华怔了怔:“我?可我是女子,怎能参与军务...”
“为何不能?”林如海正色道,“你母亲的《闽海图志》已在军中传阅,许多将领都说受益匪浅。你协助完善的那份‘东海潮汐表’,水师用来规划航线,避开了多次险情。军中只认本事,不认男女。”
月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想起母亲绘制海图时的专注,想起自己这一路对海事的钻研,想起那些牺牲的海上义士...
“女儿愿意。”她坚定道。
五月初八,二皇子萧景睿在府中召见。除了林如海父女和尚真,还有兵部侍郎杨慎、工部主事徐光启——后者是位精通西学的大臣,对火炮、测量颇有研究。
“舟山倭寇之事,俞提督已有奏报。”萧景睿开门见山,“他请求调福建水师十艘主力战船北上,与浙江水师合兵进剿。兵部已准,但朝中反对声浪不小。此战若胜,海防新政可全面推进;若败...”他没有说下去。
杨慎道:“殿下,臣查看过战报。这股倭寇非同一般,船只快,火器多,且熟悉水文。浙江水师三次交手,都吃了亏。俞提督虽有能耐,但闽海水师北上作战,地利不熟,恐难全胜。”
徐光启却道:“未必。臣研究过弗朗机海战之法,其要诀在船坚炮利、阵法严整。俞提督新造的战船,仿弗朗机夹板船式样,配备红衣大炮,若运用得法,可克制倭寇快船。”
月华静静听着,脑中已浮现出东海的海图。她忽然开口:“诸位大人,民女有一言。”
众人都看向她。
“舟山海域,民女曾在家母的图志中详细研习。其地岛礁密布,水道复杂,大船难行,小船灵活。倭寇正是利用这一点,以快船骚扰,见大船则散入岛礁间。”月华走到厅中悬挂的东海舆图前,“但五月下旬,东海将进入大潮期,许多平日隐藏的暗礁会露出,水道变窄。此时若用火攻...”
她手指点向几处关键水道:“在这些狭窄处设伏,以小股战船诱敌,待倭寇进入伏击圈,以火炮封锁退路,再以火船顺流冲击——倭寇船小,最怕火攻。”
徐光启眼睛一亮:“好计!但需精准掌握潮汐时间。”
“民女可推算。”月华道,“母亲留下的潮汐算法,经民女这一年完善,误差不超过半个时辰。”
萧景睿赞许地点头:“林小姐果然深得令堂真传。杨大人,徐大人,你们以为如何?”
杨慎仍有些犹豫:“计划虽好,但战场瞬息万变...”
“所以需要前线将领临机决断。”林如海道,“臣建议,让月华随军参赞,提供水文、潮汐咨询。她虽不上阵,但可在后方协助决策。”
“不可!”杨慎立刻反对,“军中岂能有女子?传出去成何体统!”
“为何不可?”尚真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在琉球,我母妃曾随父王出征,在后方调度粮草、救治伤员,将士无不敬服。林姐姐精通海事,正是军中急需的人才,岂能因男女之别而弃用?”
杨慎语塞。徐光启却笑道:“杨大人,西洋诸国,亦有女子任船长、甚至领兵者。才德为本,男女为末。臣以为,林小姐可扮作随军文书,不显身份,只提供咨询即可。”
萧景睿沉吟片刻,拍板道:“就这么定了。林小姐以海事咨议司协理身份,随军参赞。此事保密,对外只说是协助整理战报。”
事情议定,众人告退。月华走出二皇子府时,手心都是汗。她既兴奋又紧张——终于可以真正参与海防实务,但肩上的责任也无比重大。
“月华姑娘留步。”徐光启从后面赶上,“老夫对令堂的《闽海图志》仰慕已久,有些测量算法想请教,不知可否借阅?”
月华对这个没有架子的大臣很有好感:“徐大人客气。母亲图志中有许多算法,民女也在完善中,正想请大人指正。”
两人约了时间详谈。徐光启临走前,忽然道:“姑娘可知,朝中为何有人极力反对海防新政?”
月华摇头。
“因为触及了他们的利益。”徐光启压低声音,“沿海走私,背后是豪强、官员、甚至宗室。海禁越严,走私利润越高。俞提督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要反扑。舟山倭寇中,说不定就有他们的人。”
月华心中一凛:“大人是说...”
“小心行事。”徐光启意味深长,“战场危险,朝堂更危险。”
五月中旬,月华以“回乡探亲”为名离京南下。与她同行的除了尚真,还有徐光启推荐的两个学生——他们精通算术测量,将协助潮汐计算。
一路快马加鞭,十日后抵达福州。俞咨皋亲自到码头迎接,他比年前消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
“林小姐,一路辛苦。”俞咨皋抱拳,“战船已准备就绪,五日后出发。”
月华还礼:“提督大人,民女先要查看海图和水文记录。”
“都已备好。”俞咨皋道,“请。”
水师衙门的作战室内,巨大的东海沙盘已经制作完成,上面标注着岛屿、暗礁、水深、潮流方向。月华一看便知,这是按照母亲图志的制式制作的,只是更加精细。
她仔细查看,不时询问细节。俞咨皋一一解答,对这个年轻女子的专业程度暗暗吃惊。
“倭寇主力盘踞在东福山岛,此处四面环礁,易守难攻。”俞咨皋指着沙盘,“他们通常以十至十五艘快船为一队,出来劫掠,见大船则退回礁区。浙江水师三次进攻,都因不熟悉水道,被暗礁所困,反遭小股倭寇袭扰。”
月华沉思片刻,指着沙盘上几处:“这些水道,大潮时会露出多少?”
“最窄处仅容两船并行。”一旁的水师参将回答。
“那就够了。”月华眼睛亮起来,“五月二十五至二十七,是大潮期。我们可在二十二日佯攻东福山,诱敌出战,然后诈败撤退,将倭寇引向这里——”她指向一处狭窄水道,“在此设伏。”
她详细解释了火攻计划。俞咨皋听完,拍案叫好:“妙!但诱敌需要真实,倭寇狡猾,若看出是诈败...”
“所以需要真正的败退。”月华冷静道,“用旧船、弱兵诱敌,让他们觉得是真的击退了官军。等他们追入水道,再以主力合围。”
这是个险招,意味着诱敌部队可能遭受损失。但俞咨皋沉吟后点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本官亲自率诱敌船队。”
“不可!”众将齐声反对,“提督乃一军之主,岂可涉险?”
“正因本官亲往,倭寇才会相信是真的败退。”俞咨皋决然道,“不必再议。”
作战计划连夜制定。月华在灯下反复推算潮汐时间,标注火炮射程,设计火船漂流路线。尚真在一旁协助,她虽不懂海事,但心思缜密,指出了几处疏漏。
夜深了,月华推开窗,望着福州港的点点渔火。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她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在逃亡路上,生死未卜。而今,她却要参与一场可能决定东南海防命运的战斗。
“姐姐,你怕吗?”尚真轻声问。
“怕。”月华老实承认,“怕计划失败,怕将士伤亡,怕...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但你还是选择了做。”尚真握住她的手,“就像我选择复国,明知艰难,也要走下去。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月华点头。是的,必须有人去做。
为了父亲沉冤得雪的清平世道,为了母亲绘制海图时的夙愿,为了那些牺牲的义士,为了千千万万沿海百姓的安宁...
她必须去做。
五日后,福建水师舰队扬帆北上。十艘新式战船,三十艘辅助船只,载着三千水师官兵,驶向东海。
月华站在旗舰“镇海”号的甲板上,望着渐行渐远的福州港。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发出嘹亮的鸣叫。
东方海平面上,朝霞如血。
大战,即将开始。
而她,已做好准备。
(第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