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辰时,东海。
“镇海”号旗舰的了望台上,月华举着单筒望远镜,手心里全是汗。海面上薄雾未散,视线所及,只有灰蓝色的水天一线和远处模糊的岛影。但她知道,就在那片海域的某个角落,三十余艘倭寇船正像鲨鱼般逡巡。
甲板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水师官兵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炮手检查火炮和弹药,弓弩手整理箭矢,刀盾兵擦拭兵器。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俞咨皋走上指挥台,他今天没穿提督官服,而是一身普通千总的装束——这是诱敌计划的一部分。他看了一眼月华:“林小姐,潮汐时间确认了吗?”
月华放下望远镜,从怀中取出精心计算的潮汐表:“今日巳时三刻开始退潮,未时初潮水最低。东福山南侧那条水道,最窄处将在未时两刻露出水面,宽度不足十五丈。”
“好。”俞咨皋点头,“诱敌船队已就位。林小姐,你留在‘镇海’号上,一旦倭寇进入伏击圈,立刻发信号。”
月华却摇头:“提督大人,民女请求随诱敌船队同行。”
“不可!”俞咨皋断然拒绝,“诱敌危险,你...”
“正因危险,民女更要去。”月华坚定道,“诱敌的关键是把握时机,早一刻或晚一刻都可能功亏一篑。民女在现场,可以根据实际海况调整,确保倭寇在准确时间进入水道。”
俞咨皋看着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子,想起她父亲林如海的话——“这孩子外表柔弱,内心刚强”。他沉吟片刻:“好,但你必须在最安全的船上,且一旦接敌,立刻撤离。”
“谢大人。”
辰时三刻,诱敌船队出发。这是五艘经过改装的旧式福船,船帆故意打上补丁,船身漆色斑驳,看起来就像普通商船或巡逻的老旧战船。每艘船上只有五十名官兵,都是精选的老兵,武艺高强,且水性极佳。
月华所在的“海鹄”号在船队中央。她站在船舱内,透过特意加装的观察孔向外看。尚真坚持跟来,此刻正紧张地握着一把短弩——这是陈云离京前留给她的。
“姐姐,你害怕吗?”尚真轻声问。
“怕。”月华老实承认,但随即微笑,“但更多的是...一种使命感。阿真,你记得苏全苏伯吗?还有郑大海他们?他们为了海防安宁付出了生命。今天,我们是在完成他们未竟的事。”
尚真重重点头:“我明白。在琉球,也有无数人为复国牺牲。我们不能辜负他们。”
船队缓缓驶向东福山海域。巳时初,前方了望的水手忽然低呼:“有船影!东南方向,约十里!”
月华举起望远镜。薄雾中,果然看到几个黑点,正快速朝这边移动。数量越来越多,很快就超过了二十艘。
“是倭寇主力。”船队指挥官、参将孙守义沉声道,“传令,调整航向,装作发现敌情欲逃。”
五艘船同时转向,向西北方向加速。这个举动果然引起了倭寇的注意,他们迅速调整方向,呈扇形包抄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月华已能看清倭寇船的细节——都是典型的日本关船,船体狭长,帆幅宽大,船首高高翘起,形如弯刀。每艘船上都有二三十人,有些赤裸上身,露出狰狞的纹身;有些头戴阵笠,手持长刀。他们在甲板上跳跃呼喝,发出怪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
“保持速度,让他们追上来。”孙守义冷静下令,“注意,不要跑太快,要让他们觉得能追上。”
一场海上追逐开始了。倭寇船快,但诱敌船队故意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时而加速拉开,时而减速等待。这个猫鼠游戏持续了半个时辰,双方距离缩短到不足二里。
就在这时,一艘倭寇船上忽然升起一面红旗。紧接着,所有倭寇船同时加速,船首劈开白浪,速度比刚才快了近一倍!
“他们要用炮了!”有经验的老兵惊呼。
话音未落,倭寇船队中几艘较大的船上火光一闪,炮声轰鸣!炮弹呼啸而来,落在诱敌船队周围,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海鹄”号剧烈摇晃,月华险些摔倒,尚真扶住她。一块炮弹碎片擦过船舷,削掉一大块木板。
“还击!但不要打太准!”孙守义喝道。
诱敌船上的火炮也开始还击,但炮弹都落在倭寇船前方或侧面,看似猛烈,实则故意打偏。这个举动更加激怒了倭寇,他们以为官军怯战,更加疯狂地追击。
巳时三刻,潮水开始退去。月华仔细观察海面,看到一些原本淹没的礁石渐渐露出头来。
“就是现在。”她对孙守义道,“转向,往水道方向!”
五艘船同时急转,驶向预定的那条狭窄水道。倭寇紧追不舍,最近的一艘距离已不足一里,甚至能看清船上倭寇狰狞的面孔。
水道入口越来越近。这是一条夹在两片礁石区之间的狭窄通道,宽约三十丈,平时可容大船通过,但退潮时会变窄。此刻,潮水正快速退去,水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加速!冲过去!”孙守义大喝。
五艘船鼓起全帆,冲入水道。倭寇船队毫不犹豫地跟进——在他们看来,这是瓮中捉鳖的好机会。
月华紧盯着水面。随着潮水退去,水道两侧的礁石越来越多地露出,水道宽度迅速缩小。二十五丈、二十丈、十八丈...
“就是现在!”当月华看到水道最窄处已不足十五丈时,她向孙守义点头。
孙守义立刻下令:“发信号!”
三支响箭冲天而起,发出尖利的呼啸声。这是约定的信号——倭寇已入彀中!
几乎在信号发出的同时,水道两端同时出现了福建水师的主力战船!十艘新式战船分成两组,堵住了水道的入口和出口。这些船比倭寇船大了不止一倍,船身包着铜皮,甲板上火炮林立,黑黝黝的炮口全部对准了水道中的倭寇船队。
倭寇显然没料到这个局面,一时大乱。但他们毕竟是悍匪,为首的几艘船迅速调整方向,试图强行突破。
“开炮!”俞咨皋在“镇海”号上亲自下令。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数十门火炮齐射,炮弹如雨点般落入倭寇船队。硝烟弥漫,木屑纷飞,惨叫声此起彼伏。一轮炮击,就有三艘倭寇船被直接击沉,五艘受伤。
但倭寇凶性大发,剩余的船只不顾炮火,拼命向前冲,想要近身接舷战——这是他们擅长的打法。
“放火船!”俞咨皋再次下令。
水道上游,二十艘小型火船顺流而下。这些船载满了硫磺、硝石、桐油等易燃物,船头插着引信,如一条条火龙冲向倭寇船队。
倭寇船试图躲避,但水道狭窄,船只密集,根本无处可逃。火船撞上倭寇船,瞬间引燃,火势迅速蔓延。一时间,水道成了火海,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月华在“海鹄”号上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这就是战争——残酷、血腥,但为了海疆安宁,不得不为。
“小心!”尚真忽然惊呼,一把推开月华。
一支流箭擦着月华的耳边飞过,钉在舱壁上,箭尾颤动不已。月华惊出一身冷汗,再看尚真,她已举弩还击,一箭射中对面倭寇船上的一名弓手。
战斗进入白热化。虽然倭寇陷入重围,但他们困兽犹斗,几艘未被火势波及的船拼命冲向“海鹄”号等诱敌船,显然想拉几个垫背的。
“准备接舷战!”孙守义拔刀在手。
月华也拔出短匕,这是父亲给她的防身之物,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要用它战斗。尚真挡在她身前,短弩连发,又射倒两人。
就在一艘倭寇船即将撞上“海鹄”号时,侧面忽然冲来一艘大明战船,船头狠狠撞在倭寇船腰侧!轰然巨响中,倭寇船被撞得倾斜,船上倭寇纷纷落水。
那艘战船的船头,站着俞咨皋!他竟亲自率船来援!
“提督大人!”孙守义惊呼。
俞咨皋挥手:“清理残敌,速战速决!”
有了主力战船的加入,残存的倭寇很快被肃清。未时两刻,战斗基本结束。水道中漂浮着倭寇船的残骸和尸体,海水被染成暗红色。三十余艘倭寇船,只有五艘侥幸逃脱,其余全部被击沉或俘获。
清点战果:毙伤倭寇七百余人,俘虏一百二十人;缴获船只八艘,火炮十五门,兵器财物若干。福建水师方面,诱敌船队损失两艘,伤亡官兵八十七人——相对于战果,这个代价可以接受。
月华站在“海鹄”号甲板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海面,心中百感交集。胜利了,但代价是生命。那些死去的倭寇,或许也有被逼为盗的穷苦人;而那些牺牲的水师官兵,更是有父母妻儿...
“战争就是这样。”俞咨皋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他手臂受了轻伤,简单包扎着,“你不杀敌,敌就杀你;你不守卫海疆,倭寇就会屠戮沿海百姓。林小姐,你的计划救了很多人——不仅是今天的官兵,更是未来可能遭劫的商船渔民。”
月华点头:“民女明白。只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死亡,心中难免...”
“这说明你心善。”俞咨皋道,“但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百姓残忍。今日之战,至少能让东海安宁半年。”
战后工作持续到傍晚。救治伤员,打捞落水者(包括一些愿意投降的倭寇),清理战场,统计战果...月华和尚真也帮忙照顾伤员,她们带来的金疮药派上了用场。
夜幕降临时,舰队在东福山岛临时停泊。岛上原本有倭寇的营地,此刻已被水师占领。营地里搜出大量财物,还有被掳来的百姓三十余人——他们将被送回原籍。
篝火旁,月华正在为一名年轻水兵包扎伤口。那水兵不过十七八岁,手臂被刀划伤,深可见骨,但他咬牙忍痛,一声不吭。
“疼就叫出来,不丢人。”月华轻声道。
水兵摇头:“不疼...林小姐,听说今天的计策是您想的?”
月华一愣:“你怎么知道?”
“大家都传开了。”水兵眼中露出敬佩,“都说您一个女子,比许多大老爷们都强。要不是您的计策,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月华心中一暖。这时,尚真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姐姐,喝点东西。你都忙了一天了。”
姐妹俩坐在篝火边,望着海上的星空。战船上的灯火如星辰倒映在海面,随波荡漾。
“姐姐,你今天真勇敢。”尚真轻声道。
“你也是。”月华看着她,“那一箭救了我的命。”
尚真笑了:“在琉球时,老师教过我,保护重要的人,是武士的职责。”
月华握紧她的手:“阿真,等回京后,我会全力帮你推动琉球之事。今天的胜利,会让朝廷看到水师的力量,也会让那些反对声音小一些。”
“嗯。”尚真点头,眼中映着篝火的光,“不过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战争结束后的生活?”
月华沉默片刻:“想过。我想继续完善母亲的海图,想协助父亲推行海防新政,想看到东南沿海真正安宁...你呢?”
“我想看到琉球复国,想在首里城的废墟上重建宫殿,想让我父王母妃的灵位能堂堂正正地回到祖庙...”尚真声音有些哽咽,“然后...也许找个安静的地方,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告诉他们琉球的历史和文化,让这个民族不要被遗忘。”
两个少女在东海的小岛上,诉说着各自的梦想。海风轻柔,星空璀璨。
远处,俞咨皋和将领们正在商议明日返航之事。这一战的捷报将很快传回京城,那些弹劾他的声音,该闭嘴了。
月华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父亲应该也在等待消息吧?还有二皇子,他顶着压力支持这次行动,如今终于有了回报。
这一战,不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海防新政的转折点。
而她,林月华,一个曾经颠沛流离的弱女子,终于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国家的安宁尽了一份力。
夜渐深,海浪声声。
明天,将启程返航。
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她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