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像被刀削去一半，悬在雾海之上。荒原无边，枯草伏地，风刮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语。

旧巴士喘着粗气，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灯撕开浓雾，照出前方扭曲的道路轮廓——像一条死蛇蜷在黑暗里。车内仪表盘泛着幽蓝冷光，倒计时数字跳动不止：【71:43:22】。

金钟仁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没看路，目光死死盯住前方虚空，仿佛那里站着谁。

后视镜上挂着半截银链，断口参差，晃得厉害。那是江北北的。她小时候总戴着，后来断了，只剩这一截。他一直留着，塞在校服口袋里，直到那天在休眠舱前，才拿出来挂在后视镜上。

座椅下压着染血的布条。是他掌心伤口渗出来的血。缠了一圈又一圈，已经黑了，可还在渗。他没换，也不觉得疼。

收音机突然“滋啦”一声响，断断续续播起一首童谣。调子走得很离谱，但还能听清是《小星星》。旋律破碎，夹杂电流杂音，却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紧。

那是江北北小时候常哼的歌。

她每次吃完糖就哼这个，一边蹦一边哼，眼睛亮得像真有星星落进去了。

金钟仁喉结滚了一下，低声说：“等我。”

声音沙哑，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说完，指尖轻轻抚过副驾上的铁盒。

铁盒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跳出新指令：

【认证需牺牲记忆】

选项浮现：【确认】【取消】

他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窗外风更大了，枯枝抽打车身，啪啪作响。

他伸出左手，染血的食指按在“确认”上。

没有犹豫。

按下。

眼前猛地一黑，随即炸开无数画面。

——江北北抢他薯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脸红了！心跳都快了！”\

——她趴在他背上，哼着跑调的《小星星》，头发蹭着他脖子，痒痒的。\

——她发烧还来送笔记，脸红得像苹果，把本子往他手里一塞就跑。\

——她站在医院走廊，歪着头看他：“你心跳好快啊。”

每一幕都清晰得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可它们正一点点褪色，像老照片泡了水，边缘模糊，颜色消散。

他闭眼，咬住下唇，额头渗出冷汗。手指仍死死贴在屏幕上，没收回。

“不许忘……”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准……让我忘了。”

可那些画面还在走远。温度在消失。她的笑声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一片白噪。

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倾盆而下，砸在车顶像擂鼓。噼啪噼啪，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雨刷器自动启动，左右摆动。

左——现实：金钟仁睁大眼，瞳孔映着蓝光。\

右——幻象：七岁江北北站在控制台前，小手敲击键盘，输入“JH-11继承协议”。\

左——现实：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右——幻象：成年江北北将手掌按在休眠舱门上，低声说：“用我的命，换他自由。”

雨刷节奏和他心跳完全同步。每一次摆动，铁盒就闪一次蓝光，弹出一段数据幻象。

他看见她写代码、按下回车、看着屏幕流泪。

她不是在操控他。

她是在把自己烧成灰，铺成一条路，让他走过去。

“你凭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没人回答。

雨更大了。

他猛地发现，左手背皮肤下浮现出淡蓝色数字：**JH-11**。

那串字符像烙印，一闪一灭，随着脉搏跳动。

他抽手往后缩，瞪着自己的手背，像看见毒蛇爬上来。

“我不是你……”他低吼，“你是想让我变成你吗？！”

方向盘猛打，车轮打滑，车身狠狠撞向路边护栏。

“哐——！”

金属扭曲声刺耳。安全气囊没爆，玻璃裂开蛛网纹。

他靠着椅背，大口喘气，手背上的字迹慢慢隐去。

车内寂静了几秒。

然后，雨幕中，一道红影突现路中央。

穿红裙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背对着他站着。

是六岁的江北北。

金钟仁瞳孔骤缩，手指僵在方向盘上。

下一秒，他猛踩刹车。

轮胎尖叫，划出两道长长的黑痕，泥水飞溅。

车停了。

路中央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两道真实的轮胎印，深陷泥中，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他推门冲了出去。

暴雨如注，瞬间浇透全身。校服紧贴皮肤，头发糊在脸上。他跌跌撞撞冲到路中间，跪倒在泥水里，仰头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要设计这一切？！”

“你说等我，可你早就把路铺好了是不是？！”

“你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替我选！啊？！”

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流，嗓音破碎。他一拳砸进泥里，指骨生疼。

铁盒突然在车内响起。

传出一段录音。

七岁江北北的声音，稚嫩却平静：

“你是我唯一不想删除的记忆。”

声音干净清澈，像穿透时空的光。

金钟仁浑身一震，跪在泥里，动不了。

雨还在下。

回忆涌上来。

——她踮脚够休眠舱，小手按在玻璃上，像在封印什么。\

——她偷偷塞给他一颗糖，笑着说：“甜的，给你留的。”\

——她在实验室角落，用指甲在墙上刻下“我不想忘了你”。\

——她改写程序时，眼泪掉在键盘上，却还在敲。

那些他曾以为是温柔的瞬间，原来都是伏笔。

可那份温度……是真的。

她是真的在乎他。

哪怕是在演一场戏，她的眼泪也是真的。

他慢慢抱头痛哭，肩膀剧烈抖动，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哭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止住。

抬起头，脸上泥水纵横，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痛，不再是恨。

是一种沉到底的平静。

他缓缓爬回车内，关上门，甩掉湿发，深深呼吸。

将铁盒贴在胸口，感受它与心跳同频震动。

他伸手，摸了摸后视镜上的银链。

低声说：“这次……换我来记住你。”

声音很轻，像耳语。

却重如誓言。

巴士重新启动。

车灯刺破雨幕。

前方出现隧道入口，黑如巨口。

他一脚油门，毫不犹豫冲了进去。

隧道内，潮湿阴冷。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

铁盒蓝光突然暴涨。

照亮四壁。

他猛地踩刹车。

车灯照向岩壁。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三个字：

**JH-11**

深浅不一，有的用刀刻，有的用指甲抠，有的像是用血写上去的。层层叠叠，遍布整面墙。

有的地方已经风化模糊，有的却崭新如初。

像是有人一遍遍来，一遍遍刻。

直到手指磨破，也不停。

金钟仁盯着那些刻痕，呼吸变重。

他慢慢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隧道尽头，一道厚重金属门缓缓开启。

门缝透出刺目白光。

门上红漆大字清晰可见：

**欢迎回家，BH-09。**

车灯照在门上。

铁盒屏幕闪烁：

【匹配度：89.2%】

倒计时跳动：

【71:42:58】

金钟仁没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门，很久。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锁骨的位置。

那里空着。

她曾在那里留下红痕。

现在没了。

但他记得。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向那扇门。

车轮碾过门槛的瞬间，铁盒突然震动加剧。

屏幕弹出新提示：

【检测到高浓度情感波动】\

【记忆核心正在激活】\

【是否进入？Y/N】

他没按。

铁盒自己点了“Y”。

白光吞没一切。

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