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炸开又收拢，像一张巨口将他囫囵吞下。

金钟仁的膝盖砸在一片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发出闷响。他没喊疼，也没抬头，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铁盒，指节泛白，掌心渗出的血顺着金属边缘往下滴，一滴、两滴，在纯白的地面上晕开成暗红的小花。

四周没有声音，也没有风。

只有漂浮着的记忆残片，像被冻住的雪花，静静悬在空中。

最近的一片就在他眼前——六岁的江北北扎着双马尾，穿着小皮鞋，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左右张望一下，飞快塞进他校服口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声说：“别告诉别人啊，甜的！”

他伸手去碰。

指尖刚触到那层光影，画面“啪”地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一声极轻的电流杂音，像是谁在耳边叹了口气。

他僵住。

另一片飘了过来——七岁的江北北踮着脚，小手按在休眠舱的玻璃上，仰头望着里面沉睡的人影。她的嘴唇动了动，没人听见她说什么，但金钟仁知道。

她在说：我不想忘了你。

再一片——十二岁，她趴在他背上，一边哼跑调的《小星星》，一边用发梢蹭他脖子，痒得他差点摔倒。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她书包上的铃铛一路叮当响。

还有一片——十四岁，实验室角落，墙皮剥落，她蹲在地上，用指甲一遍遍刻下那句话。指尖磨破了，血混着灰，她也没停。

“我不想忘了你。”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了。

铁盒猛地一震，嗡鸣声刺耳。

他低头，屏幕亮起，幽蓝的字浮现：

【身份认证通过，BH-09权限解锁】

BH-09。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太阳穴。

他盯着那串编号，呼吸一顿。

这是他的名字？

不是金钟仁，不是那个被所有人叫“反派”的人，不是边伯贤口中“冷得不像人”的金钟仁。

是BH-09。

一个编号。

一个实验体。

他抬手摸了摸锁骨的位置。那里空着。可他记得，有道红痕曾在那里发烫，像烙印，像心跳。

现在没了。

可他知道，她留下过。

空间中央，一道轮廓缓缓浮现——椭圆形的休眠舱，透明舱体悬浮在半空，表面布满细密的掌纹凹槽，层层叠叠，像是有人一遍遍按上去的。

和江北北的右手，一模一样。

全息提示弹出，冷冰冰的字一行行浮现：

【目标对象：JH-11】\

【状态：核心数据离散】\

【唤醒条件：血契激活 + 心跳同步】\

【当前进度：0%】\

【需JH-11血契激活】

他盯着最后一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在。

可她留下的规则在。

要唤醒她，得用她的血。

可她不在。

那就用他的。

他从裤兜里摸出随身带的小刀，金属外壳已经磨损，刀刃崩了一小块。是他从小学就开始用的那把。削过铅笔，也割破过欺负她的男生的手背。

他没犹豫，左手摊开，刀刃压上掌心，用力一划。

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掌纹往下流。

他踉跄起身，一步步走向休眠舱，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血痕。他抬起手，将掌心按在舱体最中心的凹槽上。

鲜血迅速蔓延，像活物般爬过那些纹路，勾勒出复杂的电路图，蓝光顺着血迹亮起，一圈圈扩散。

一瞬间，警报炸响。

【检测到非法唤醒，清除程序启动】

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四道缝隙，银光闪动，四条机械触手从裂缝中疾射而出，末端是锋利的合金刃，直取他四肢关节。

他扑向休眠舱，以背撞上舱体，硬生生扛下其中一击。

“嗤——”

利刃划破校服，从肩胛斜劈而下，皮肉翻卷，血喷出来，溅在控制台上，滴滴答答。

他闷哼一声，没倒下，反而借着撞击的力道，将更多鲜血抹上舱面。

蓝光更盛。

又一条触手袭来，他侧身翻滚，手臂擦过地面，伤口撕裂，火辣辣地疼。他咬牙撑起身体，躲过第三击，却被第四条扫中左臂，划出一道深口。

血越流越多。

视线开始模糊，呼吸沉重得像拉风箱。

他靠着休眠舱滑坐在地，后背全是血，黏腻地贴着冰冷的舱体。他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汗和血。

就在这时——

空中响起一个声音。

稚嫩，清脆，带着点孩子气的倔强。

“你不是替代品，是我唯一选中的人。”

是江北北。

不是幻觉，不是系统合成音。

是录音。

他猛地抬头。

声音还在继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低语：

“我知道你会怀疑自己，会觉得自己只是个备份，是系统造出来代替别人的工具……但你不是。从我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才是真的。”

他的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所以我不让系统删你。我改了协议，把你的数据独立出来。他们想把你格式化，我就用自己的心跳，绑定你的生命。这样你就永远不会丢下我了。”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轻轻地说：

“这次换我来找你了。”

γ-7共振瞬间触发。

空中漂浮的记忆残片齐齐震颤，发出高频嗡鸣。四条机械触手同时僵住，末端利刃微微抖动，像是接收到更高权限的指令，迟疑着，缓缓后撤。

金钟仁靠在舱体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失血。

是因为那句话。

“你不是替代品。”

他闭上眼，一滴泪混着冷汗滑落，砸在染血的手背上。

原来她早就知道。

知道他会怀疑自己，会觉得自己不配，会觉得自己只是个被制造出来的影子。

可她早在七岁那年，就亲手把他从系统的垃圾堆里捡了出来。

用她的心跳，绑定了他的命。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动，笑得比哭还难看。

“傻不傻……”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那么小，就想着替别人死？”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着舱体，一步一步，走向空间角落的控制台底座。

那里有个凹槽，形状和他手中的铁盒完全吻合。

他将铁盒嵌入底座。

“咔。”

一声轻响。

系统界面瞬间刷新：

【检测到JH-11信物】\

【启动心跳频率匹配程序】\

【请输入同步波形】

下面跳出一个空白的波形输入框。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画面。

图书馆角落，她扑进他怀里，两人相拥，心跳隔着胸腔碰撞，像鼓点敲在心上。

地铁站台，她发着烧，蜷在他怀里取暖，他能清楚感觉到她的心跳，微弱却坚定。

雨夜里，她跌跌撞撞冲到路中间，仰头嘶吼，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流，可她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还有更早的——她抢他薯片，笑得眼睛发亮，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她趴在他背上，哼着跑调的歌，心跳稳稳地，贴着他后背。

他记住了。

全都记住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在界面上一笔一划，画出那条独一无二的波形曲线。

不是系统生成的，不是数据模拟的。

是他用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

输入完成。

系统沉默了一瞬。

然后，蓝光暴涨。

休眠舱“咔”地一声，开启一道缝隙。

一道柔和的蓝色数据流涌出，缓缓凝聚，化作一个人影。

是江北北。

她站在光里，穿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校服，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吃完糖那样。

“欢迎回来。”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他喉咙发紧，动不了。

想伸手，却怕一碰，她就碎了。

他踉跄上前一步，指尖终于触到那道光影。

只差毫厘。

——舱门猛然关闭！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间内回荡。

蓝光熄灭，数据流溃散，江北北的笑脸瞬间破碎，化作无数光点，被黑暗吞噬。

整个空间剧烈震荡，地面龟裂，四周漂浮的记忆残片接连熄灭，像被掐灭的烛火。

警报声再次响起，冰冷，机械，毫无感情：

【非法唤醒失败】\

【清除程序重启】\

【启动倒计时：69:58:33】

金钟仁跪倒在地，浑身是血，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手臂上的划伤火辣辣地疼。他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镜面，大口喘气。

铁盒从底座上弹出，滚落在他身边。

他伸手去够，手指颤抖，几乎抓不住。

终于握住了。

他低头看屏幕。

幽蓝的光映出他狼狈的脸——头发糊在额前，脸上全是血和汗，眼神却亮得吓人。

就在这时，屏幕忽明忽暗，一行新字缓缓浮现：

【JH-11正在回归】

他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望向休眠舱的方向。

那里只剩一片虚空。

可他知道，她在回来。

他撑着铁盒，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腿在抖，背上的伤口撕裂，每动一下都像被刀割。他不管，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已经关闭的舱门。

他在舱门前停下，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换我等你了。”

铁盒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屏幕上的倒计时继续跳动：

【69:58:21】

【69:58:20】

【69:58:19】

纯白的空间开始崩塌，边缘处出现黑色裂痕，像被撕开的纸。记忆残片彻底熄灭，只剩下他一人，站在即将破碎的世界中央，手贴着休眠舱，背影孤绝。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轻笑，像风拂过耳畔。

“好啊。”

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