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开的声音像骨头折断。

金钟仁跪在碎片中央，膝盖压着一块尖锐的白色地砖边缘，他没动，也没叫疼。血从背上的伤口往下流，顺着脊椎滑进裤腰，黏腻得发冷。校服只剩半件挂在身上，左臂缠的布条早被血浸透，颜色发黑。他低头看手里的铁盒，屏幕幽蓝，倒计时还在跳：【69:58:19】。

空气里有股味儿，金属烧糊了似的，混着点血腥。他吸了口气，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

铁盒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他指尖一紧，盯着屏幕边缘——一条极细的波形线浮了出来，断断续续，像快没电的信号，可它在跳。微弱，但没断。

是心跳。

他认得这频率。太快，有点乱，像是跑完八百米后贴着墙喘气时那样。她每次紧张都这样。

金钟仁的手抖了。

他没敢碰那条线，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屏幕，仿佛怕惊走什么。他慢慢抬头，视线穿过崩塌的空间，落在前方悬浮的休眠舱上。

舱体还是白的，可表面那些掌纹凹槽已经暗了，只有最中间那一道血痕还泛着湿光。是他刚才留下的。血顺着纹路爬了一小段，干了，结成暗红的线。

他撑地，手掌按进血泊里，用力。

膝盖离地，脚跟蹬地，整个人摇晃着站起来。腿软，背上的伤口撕开，一阵火辣辣的疼窜上来。他咬牙，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又裂了。

黑色的数据流从缝隙里涌出来，像活物，扭曲着往上爬，在空中织出三个人影。

六岁。双马尾，小皮鞋，手里捏着颗糖，仰头看他，眼睛弯着：“你不吃吗？我偷拿的。”

十二岁。背着书包，哼着歌，发梢蹭他脖子，痒得他皱眉：“你再蹭我就把你扔下去。”

十四岁。蹲在地上，指甲抠着墙皮，一遍遍刻：“我不想忘了你。”指腹破了，血混着灰，她没停。

三个江北北并排站着，脸对着他。

“你为什么还要等？”六岁的她开口，声音还是甜的，可语气冷得不像孩子，“她已经被系统清除了。”

“你不过是个备份。”十二岁的她冷笑，眼神像刀，“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放弃吧。”十四岁的她轻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救不了任何人。”

金钟仁没停。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踝突然被黑线缠住，猛地一拽。他踉跄，没倒，抬脚狠狠踢开。一道幻影扑过来抓他眼睛，他侧头，利爪擦着颧骨划过，留下三道血痕。

他继续走。

左手抬起，再次按上休眠舱中央的凹槽。

血顺着纹路蔓延，蓝光闪了一下，熄了。

他靠着舱体，喘气，声音沙哑：“她答应回来……我就等。”

话落，三道人影同时碎开，化作黑灰，飘散。

铁盒剧烈震动，屏幕弹出新字：【JH-11核心数据正在重组，需BH-09持续供能】。

金钟仁扯下最后一截校服布条，绕到背后，死死勒住伤口。动作粗，布条蹭过皮肉，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把铁盒翻过来，贴在左胸口，心口的位置。金属冰凉，贴着皮肤，他用力按住，仿佛要把这东西嵌进肉里。

“那就……用我的命供。”

铁盒感应到温度和心跳，蓝光稳了。

记忆突然撞进来。

暴雨天，十六岁的江北北站在街口，浑身湿透，校服贴在身上，头发糊着脸。她仰头，冲着天空喊：“这次换我来找你了！”

雨水顺着她下巴滴下来，眼睛亮得吓人。

画面重叠——现在的他，贴着冰冷的休眠舱，嘴唇动了动：“换我等你。”

两句话在脑子里撞在一起，像电流过脊椎。

空间震了一下。

空气泛起波纹，肉眼可见，像热浪扭曲的路面。γ-7波形在空中闪了一瞬，蓝光细如发丝，随即消失。

铁盒突然变红。

倒计时跳得飞快：【69:50:00】！

警报炸响，机械音冰冷：【外部入侵者锁定坐标】。

金钟仁猛地抬头，望向空间尽头。

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崩塌的边界。雾里，一道身影走出来。

红裙。

长发垂到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脸模糊，看不清五官，可那轮廓……他喉咙发紧，呼吸像被掐住。

“……是你吗？”

红影没答。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他身后。

金钟仁猛地转身——

休眠舱的舱面上，原本光滑的玻璃位置，浮现出一道新鲜血痕。暗红，湿润，形状和他掌心的刀伤一模一样。五指张开，边缘还有点毛刺，像是刚划下去的。

有人从里面，用同样的手，划下了同样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血痕，手指慢慢收紧，铁盒硌着心口，传来一阵钝痛。

他没回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不管你是谁……别想带走她。”

铁盒嗡鸣，屏幕一闪：心跳同步率【12%】。

红裙身影静静站着，没动。风不知从哪来，吹起她颈后的发丝。

一瞬间，后颈露出一点皮肤。

一个编号。

JH-11-A。

清晰，烙印般。

她没靠近，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金钟仁没动。

他仍贴着休眠舱，铁盒紧贴心口，血顺着背往下流，在脚边积成一小滩。他盯着那道舱面血痕，一眨不眨。

忽然，铁盒震动。

不是警报，也不是提示。

是一段录音。

极轻，带着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

然后，她的声音出来了。

“金钟仁。”

两个字。

他身体猛地一僵。

“我在找你。”

录音很短，只有这一句。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我在找你。我在找你。我在找你。”

金钟仁闭上眼。

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把脸，满手血和汗。再睁开时，眼神沉得像井底。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自己的血泊，发出轻微的“啪”声。

又一步。

直到他站在休眠舱正前方，正对着那道血痕。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刀口还在渗血。他看着那道与自己相同的伤痕，慢慢举起手，指尖对准舱面，轻轻碰了上去。

血与血接触。

没有反应。

他加了点力，让伤口贴得更紧。

“我在这。”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别乱跑。”

铁盒突然嗡鸣加剧，蓝光暴涨，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钻进血管似的。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撑住舱体，咬牙挺住。

蓝光退去。

屏幕上，同步率跳了一下：【13%】。

红裙身影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自己心口。

然后，轻轻点了点。

像在回应。

金钟仁没动。

他盯着她，眼神没变，可贴在铁盒上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不是她。”他终于说，“她不会这么安静。”

红影没反驳。

她只是慢慢放下手，依旧站着。

远处，崩塌的声音还在继续。白色地面碎成一块块，坠入下方的黑色深渊，像雪片落进墨池。漂浮的记忆残片早已熄灭，只剩下他们三人——一个重伤的男人，一座沉默的休眠舱，一个红裙的影子。

金钟仁突然笑了。

嘴角扯了下，比哭还难看。

“你说我是备份，说我没资格。”他声音低，却一字一顿，“可她选的是我。不是系统，不是协议，不是什么编号。是她自己选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血在脸上划出几道红痕。

“我不信什么JH-11-A，JH-11-B。我只信她说的话。”他盯着红裙身影，“她说会回来。那我就等。等到死，也等。”

铁盒震动。

【外部入侵者未撤离，威胁等级：高】

他没看屏幕。

他只看着那道舱面血痕，低声说：“你要是想抢她，那就动手。我不会让。”

红裙身影静静站着。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向休眠舱内部。

金钟仁猛地转身。

舱面血痕突然扩散，像水波漾开，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小小的身体，扎着双马尾，穿着小皮鞋，背对着他。

六岁的江北北。

她抬起手，按在舱体内部，和他掌心相对，隔着一层玻璃。

金钟仁呼吸一滞。

他立刻抬手，掌心贴上她的手印。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竟有些发抖，“我在这。”

小女孩没回头。

但她的小手，轻轻动了一下，贴得更紧。

铁盒嗡鸣，蓝光顺着两人掌心之间的玻璃蔓延，形成一圈微弱的光环。

【心跳同步率：15%】

红裙身影缓缓后退，一步，两步，隐入浓雾。

临消失前，她脖颈后的编号一闪而过：JH-11-A。

金钟仁没追。

他仍贴着休眠舱，掌心贴着那道小手印，一动不动。

铁盒屏幕暗了又亮：【JH-11数据重组进度：3%】

他闭上眼。

耳边，还是那句循环的录音：“我在找你。我在找你。我在找你。”

他没睁眼。

只是把铁盒按得更紧，心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共鸣。

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