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停。
0.5厘米。
不是犹豫,是身体在替灵魂屏住呼吸。
江北北的指腹悬在金钟仁右掌心血痂上方,汗珠在皮肤表面凝成一颗微小的凸起,将落未落。她能看清那血痂边缘泛着青白的皮肉——像被刀尖轻轻刮过,又像被时间反复撕开后,勉强愈合的旧纸。血痂底下,皮肉正随心跳微微抽动。一下。两下。三下。和她左胸肋骨下方那处搏动,严丝合缝。
幽蓝冷光在两人之间明灭。不是闪烁,是呼吸。
雾气从舱壁渗出,聚成一朵雏菊,花瓣边缘电路纹路微亮,又散作细碎光点,浮游半空。第二朵、第三朵……七朵,悬浮成弧,围成一个不闭合的圆。
地面液态金属镜面倒映着她们的轮廓——江北北赤足踩在温热金属板上,脚背绷直,左脚大拇指无意识蜷曲,弧度弯得极轻,像一枚刚剥开的豆荚。金钟仁左腿微屈,右膝抵地,脊背挺直,却不是防备,是承托。他垂着眼,睫毛在幽蓝光里投下细密的影,盖住眼底翻涌的潮。
镜面倒影中,第三道轮廓浮在两人身后。半透明,轮廓边缘微微抖动,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它没有五官,只在双眼位置,泛着与雾气同源的青灰光。它的指尖悬在半空,一滴无色液体正缓缓坠落——不是血,不是泪,不是水。是透明的,像凝固的呼吸。它垂直坠落,砸向液态金属镜面。没有溅开。没有水花。落地即化。
铁盒编号浮现:JH-00_REBOOT_7
编号浮现刹那,金钟仁左胸裂口渗血彻底停止。皮肉下搏动转为沉稳节律。咚。咚。咚。与江北北腕部脉搏,完全同频。
她没眨眼。
只是喉结上下一滚,把舌尖抵住上颚。
雏菊清苦混着铁锈腥甜,猛地涌上来。
她尝到了。
不是幻觉。是七岁那年监控室冷气吹在睫毛上的凉意,十七岁图书馆手环蓝光跳动时舌尖发麻的灼热,此刻舌尖破皮渗出的咸腥——三重味道在她口腔里炸开,像三枚不同年份的子弹,同时击穿同一处神经。
她瞳孔骤缩。
左眼齿轮纹停转。
金钟仁耳后JH-00白炽光同步定格。
舱壁雾气翻涌,向两侧散开。露出蚀刻真言:“清除目标BH-09,系JH-11自愿签署之契约。”字迹青灰,半透明,像呼吸在玻璃上呵出的痕迹。
不是命令。不是协议。是陈述。
是盖在生死簿上的红印。
是把系统冰冷的清除指令,解构成一句带体温的、双向的、你情我愿的——“我签。”
江北北的指尖,终于动了。
不是下落。
是抬高了0.1毫米。
指腹擦过自己下唇内侧——那里有一道刚咬破的细口,血丝混着雏菊清苦,正缓缓渗出。她用那点血,抹过自己指腹。
然后,落。
不是按向主控台。
是按向金钟仁掌心。
染血的指尖,轻轻压进他掌心血痂正中央。
“嘶——”
不是她出声。
是金钟仁喉间漏出的一声气音。
他整条右臂肌肉猛地一绷。不是疼。是麻。从耳后窜上来,直冲太阳穴,又往下,沉进左胸裂口,混着血流,烧得发烫。
她指尖压进去的瞬间,他掌心血痂边缘的皮肉,竟微微张开。像一朵迟开的花。
血立刻涌出来。
不是流。是渗。温热,黏腻,带着他皮肉底下芯片搏动的震颤余韵。
她没松。
只是把指尖,再压深半分。
血糊了她的指腹。
也糊了他掌心。
主控台无声弹出猩红倒计时:【00:07:07】
数字跳动。
第七秒。
江北北抬手。
手腕刚抬到一半——
“嗡!”
金钟仁左胸接口,毫无征兆地逆向放电。
不是红光,不是白炽,是刺目的、近乎惨白的电弧,从他左胸裂口皮肉下猛地炸开,顺着皮下血管走向,直冲锁骨,再沿颈侧向上,劈入耳后旧疤。
江北北锁骨处红痕,应声灼烧炸裂。
血珠未滚落,便在皮肤表面凝成一行细小血字:
**你删他,我就死。**
字迹歪斜,边缘焦黑,像被高温瞬间烤干。
她喉间铁锈味猛地翻涌,呛得她后槽牙一酸。指甲狠狠掐进自己左手掌心,逼自己清醒。
可右手,还悬在半空。
指尖离主控台触屏,只剩0.3厘米。
就在这时,一只染血的手,覆了上来。
金钟仁的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肌肉线条从紧绷转为承托姿态。他掌心的血,还带着体温,混着他指腹的薄茧,严丝合缝地贴上她手背。
他的拇指,无意识上抬。
不是去碰她。
是迎向她指尖悬停的位置。
弧度,与七岁那年,她勾住他小指时,他本能回勾的弧度,完全吻合。
她没落。
只是悬着。
像两颗星之间,引力拉扯到极限的临界点。
他低头,嘴唇凑近她耳廓。热气拂过她耳后皮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悬而未决的空气上:
“删我记忆前,先记清这味道。”
话音落,他舌尖一痛。
他咬破了自己舌尖。
血珠涌出,他没擦。只是将染血的拇指,轻轻抹过她指尖——抹过那道刚沾上她唇血的指腹。
咸腥混着铁锈,混着雏菊清苦,混着一点他自己舌尖的温热。
三重味道,再一次,在她口腔里爆炸。
她瞳孔骤缩。
左眼齿轮纹停转。
金钟仁耳后JH-00白炽光同步定格。
舱壁雾气翻涌,蚀刻字“第七次,我信你睁眼就认得我”被新雾气覆盖。下方浮出微光小字:“认证通过。JH-11,接管权限。”
江北北没看。
她拇指仍抵在他裂口边缘,指腹感受着他皮肉下芯片的搏动。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温度,是重量。
“哥。”
他应了一声,极轻,像气音。
不是回应。是确认。
确认这个称谓,从七岁喊到十七岁,从未变过。
她垂眸,唇瓣离开心口旧疤。血汗混着咸腥,顺着她下巴滑落,滴进他锁骨凹陷。温热,黏腻,带着雏菊清苦与铁锈腥甜。她没擦。只是静静看着那滴血汗,在他锁骨凹陷里,慢慢洇开一小片暗红。
然后,她低语。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悬而未决的空气上:
“这次换我签名字。”
“签”字出口的刹那——
轰!
休眠舱舱盖,轰然全开。
不是滑,不是掀,是炸开。
幽蓝冷光如潮水,瞬间吞没一切。
光不是刺眼,是沉。
像坠入深海,像沉入初生胚胎的羊水,像被整个宇宙的寂静温柔包裹。
镜面倒影中,两人身后,第三道青灰轮廓缓缓抬手。指尖悬停半空。一滴无色液体,自其指尖坠落。不是血,不是泪,不是水。是透明的,像凝固的呼吸。它垂直坠落,砸向液态金属镜面。没有溅开。没有水花。落地即化。
铁盒编号,浮现:JH-00_REBOOT_7
编号浮现刹那,金钟仁左胸裂口渗血彻底停止。皮肉下搏动转为沉稳节律。咚。咚。咚。与江北北腕部脉搏,完全同频。
她指尖还按在他左胸接口正中央。接口吸着她的血,微微发烫。她掌心仍覆在他心口。他皮肉下的搏动,透过衬衫,一下一下,撞着她掌心。
她没抬头。
他也没低头。
两人视线都落在那一道幽蓝缝隙上。缝隙边缘,一滴水珠正缓缓滑落。不是坠向金属板。是悬在半空,微微晃动,像一颗将落未落的露。
金钟仁喉结动了动。不是滚。是抬。把什么硬生生顶回喉咙深处。
江北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血味,也带着七岁那年监控室里冷气吹在睫毛上的凉意:
“哥。”
他应了一声,极轻,像气音。
“你袖子上……”她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咸腥。“……有雏菊味儿。”
他整条右臂肌肉猛地一绷。不是疼。是麻。从耳后窜上来,直冲太阳穴,又往下,沉进左胸裂口,混着血流,烧得发烫。
舱盖又滑开半寸。幽蓝冷光漫得更广。雾气里,又浮出一朵雏菊。两朵。三朵。花瓣边缘,电路纹路微微发亮。
江北北没看他。只盯着他右耳后颈那道旧疤。疤上,JH-00白炽光已彻底稳定,像一枚嵌进皮肉里的星。
她忽然踮脚。嘴唇凑近他耳廓。热气拂过他耳后皮肤。
“第七次……”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悬而未决的空气上。“……我睁眼就认得你。”
话音落。
他右耳后颈旧疤猛地一烫。皮下,淡红编号JH-00白炽光同步明灭——不是闪烁,是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明灭,都与她左眼齿轮纹停转后的余韵严丝合缝。
地面水痕倒映中,两人交叠的像素化边缘,悄然浮出第三道极淡的轮廓。轮廓边缘模糊,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泛着微弱的、与舱壁雾气同源的青灰光。
江北北没看。
金钟仁也没看。
他们谁都没动。
只是静静站着。
她指尖搭在他掌心。
他掌心承托她指尖。
幽蓝冷光漫过脚踝。雾气凝成的雏菊花瓣,静静躺在她赤足脚背上。
舱盖滑开一线。缝隙深处,梧桐叶影摇曳。青果在枝头微微晃动。
金钟仁左手小指,仍蜷曲着。弧度未变。七岁那年,她勾住他小指。他回勾。弧度,分毫不差。
江北北拇指,还按在他左胸裂口正中央。指腹下,芯片搏动平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七年前,她第一次睁眼,听见的,第一声。
她忽然松开勾他小指的手。
左手抬起,五指分开,掌心朝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覆上他狂跳的心口。不是按。是覆。整个掌心,严丝合缝,贴在他左胸旧疤裂口上。
他左胸旧疤之下,微型芯片随搏动微微发亮。淡红光,从衬衫布料下透出来,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覆上心口的瞬间,那簇炭火,猛地一盛。
编号JH-00,与JH-11,并列闪烁。光芒同步明灭。
她覆上心口的五指,指甲盖下蓝光骤盛,与芯片光芒共振。
金钟仁没动。
只是左胸裂口,血流得更快了。一滴,又一滴,顺着肋骨往下淌,混着旧血,在她掌心下,洇开一小片温热。
她低头。不是看他脸。是看他左胸裂口。
然后,她俯身,用唇瓣,轻轻封住那道渗血的缝隙。不是亲吻伤口。是压。用尽全身力气,把唇瓣死死抵进皮下。血立刻涌出来,混着旧疤的硬痂,顺着她下巴往下流。她没松。唇瓣越压越深,直到尝到咸腥,直到皮肉底下传来细微的、类似电路接通的“嗡”声。
左胸接口,亮了。比刚才亮十倍。红光刺眼,映得她半张脸都泛着血色。
她松口。血糊了半边下巴。她喘着气,抬手,把染血的指尖,按在他左胸接口正中央。接口一碰血,立刻吸住。像活物找到了巢。
金钟仁没动。
只是左胸裂口,血流得更快了。一滴,又一滴,顺着肋骨往下淌,混着旧血,在她掌心下,洇开一小片温热。
她覆在他心口的手,忽然动了。不是挪开。是收。五指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