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周卫国的窑洞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他独自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份邱明带来的文件复印件——关于沐寒音的特殊批示。纸张很轻，落在他掌心却重如千钧。
“沐寒音同志身份无问题……给予最大限度的自由……”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进他心里。
“身份无问题……”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直到边缘微微卷起。
怎么会没有问题？她明明是谷川诗音，身体里流着日本贵族的血。这个事实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横亘在他对她的认知与这份来自最高层的绝对信任之间。大领导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何还能写下“身份无问题”？如果不知道……那沐寒音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获取了如此高层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闭上眼，虎头山这些时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训练场上，她安静地站在一旁记录，目光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战术演练中的关键点，偶尔与他视线交汇，会飞快地垂下眼帘，耳尖微微泛红。那抹红色，曾让他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回想。
傍晚的山坡上，她教根据地的孩子们认字，夕阳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孩子们围着她，笑声清脆。那时她的笑容，没有在德国时的疏离与雾气，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漾开的暖意。他曾远远看着，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地塌陷了一块。
深夜，他伏案研究作战地图，她会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杯温热的水，或者一碗简单的夜宵，从不打扰，只是静静放下，再悄悄退出。有几次，他抬头想说点什么，却只看到她转身时单薄的背影和轻轻带上的门。
这些细节，此刻回想起来，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感。那不是伪装能装出来的放松与快乐。邱明到来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决定离开的那个清晨。她站在晨雾里，眼神清澈，对他说：“卫国，这段日子，是我这些年最像‘活着’的时光。” 那时她叫他“卫国”，不是“周团长”，也不是他们之间更亲密的“星哥”。她的语气那么轻，却又那么重。这是她决定叫他星哥后，第一次郑重的喊他卫国。
他当时心头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将她拉住的冲动。可他不能。他有军纪，更有对她那复杂身份无法言说的忌惮与保护之心。他只能看着她转身，走进雾气，消失在山路尽头。
“竹下俊……谷川家……” 这个名字和这个家族，像幽灵般缠绕上来。他的同窗，他的对手，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日本军人，在半月亭，用复杂的语气提起过“谷川家和诗音，他说对自己好就要远离谷川家”。竹下俊知道的，恐怕远比自己多。沐寒音……不，谷川诗音，她在那个森严的日本家族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一个拥有华裔父亲、被送去日本抚养、又精通多国语言、深谙军事、却又能接触到延安最高层的女子……这本身就是一场难以想象的、充满危险与矛盾的行走。
她下的是怎样一盘棋？棋盘有多大？对手是谁？她自己，又到底是执棋者，还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抑或两者皆是？
周卫国的拳头慢慢握紧，指节泛白。他想起在德国初见她时，那个在图书馆角落拿书的东方女孩。即使因为够不到在碎碎念，但她周身却弥漫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孤独，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观察世界。他当时被她的聪慧和那种独特的气质吸引，以为那只是一个流落异乡、学识不凡的同胞女子。后来，他邀请她回国，心底存着一份想要保护这份美好的冲动，也有一丝连自己不敢深究的悸动。哪怕爱她，也不敢说出口，怕给她造成困扰，怕自己对不起对自己情深义重的未婚妻-萧雅，更怕自己无意识伤害了那么好的两个女孩。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竟然同时对两个女孩动了心。
上海重逢，是意外之喜。他将她带到相对安全的虎头山，以为终于可以兑现一部分保护的承诺，让她远离战火中心的血腥与残酷。也为了弥补，他未能好好保护萧雅，现在只想努力保护她。可现在看来，虎头山于她，或许并非避风港，而是她漫长而危险征程中一个短暂停留的驿站。她在这里展露的轻松与快乐，或许正因为这片刻的“普通”与“真实”，对她而言是何其珍贵。
而他，周卫国，虎头山独立团的团长，自诩要保护她的人，其实连她真实的处境、肩负的使命、乃至内心的煎熬，都一无所知。他所谓的保护，在她所涉足的巨大漩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种混杂着心疼、懊恼、担忧和深深无力的痛楚，细细密密地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的音儿……那个笑起来眼里有星光，安静时仿佛能容纳所有悲伤的女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到底独自背负了多少？经历了多少？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光影明灭。眼底的挣扎与痛楚逐渐沉淀，被一种更为冷硬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在执行什么任务。但他知道，战争还在继续，虎头山还在，他的责任和阵地还在。他不能放任自己被担忧和猜测淹没。
他小心地将那份关于她的文件折好，锁进抽屉最深处。那不是他此刻能触碰和解决的谜题。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前，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张仁杰留下的混乱需要整顿，部队的士气需要重振，鬼子的威胁依旧悬在头顶。他必须把虎头山守好，把战士们带好。
这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把握的、为她，为所有人争取一个更好未来的方式。
至于沐寒音——谷川诗音……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无论你身上有多少秘密，背负着怎样的过往与使命。我记得虎头山的阳光落在你肩上的样子，记得你真心笑起来的模样。那对我而言，就是真实的你的一部分。
活下去，音儿。 他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地、重重地刻下这个愿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压回心底。明天，还有许多仍待处理的事情。虎头山，需要它的团长清醒而坚定地站在那里。
夜色更浓了，窑洞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如同无数未解的谜，也如同这个时代里，每一个负重前行的、孤独而坚韧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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