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强迫自己从翻涌的情感中抽离,集中精神。他走到桌边,就着微弱的灯光,用手指蘸了点冷茶,在桌面上简单勾画起来。
“我和哥、志辉已经初步商议过。强攻莱阳救人风险太大,目标也过于明显。我们的计划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的手指在“莱阳”和虎头山方向划了一条线:“我会率领独立团一部,在莱阳外围发起一次中等规模的佯攻,制造混乱,吸引近卫文和守军的注意力,做出企图武力营救的假象。”
他的手指又点向另一个方向:“同时,刘远会动用苏州地下党的力量,在城内制造几起‘意外’事件,进一步扰乱视线,牵制宪兵和特务。而真正的营救,由志辉负责。”
他看向沐寒音,目光坚定:“志辉会带领一支最精干的突击小队,利用你之前提供的废弃通道信息,秘密潜入城内,直抵这处院落附近。我们需要你这边提供精确的接应点、撤离路线,以及……确保在行动开始到撤离的这段时间里,世伯所在密室周边的警戒出现‘可控’的空白或混乱。”
沐寒音仔细听着,眼神专注。当周卫国说完,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可以。顾七熟悉这里的每一条暗巷和日军巡逻规律,他能提供最安全的接应点和撤离路线。至于制造警戒空白……”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会亲自安排。谷川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正好可以‘利用’一下,让他们‘恰好’在那个时间段,去处理一些‘突发’的内部事务,或者……与日军发生一点‘小摩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卫国明白,这背后必然又是她在那个黑暗世界里,用她的方式和筹码进行的精密算计与冒险。
“你这边……会不会太危险?”周卫国忍不住问,眼中满是担忧。
沐寒音轻轻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这是救出世伯最快、也是代价最小的方式。我会把握好分寸。”她顿了顿,补充道,“行动时间,最好定在三天后的子夜。那时,莱阳日军有一部分部队会按计划换防,内部相对松懈,也便于我们操作。”
“好,就三天后子夜!”周卫国当机立断。
正事商定,屋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分别,不知前路如何,凶险莫测。
周卫国看着沐寒音低垂的侧脸,那纤细脖颈和单薄肩膀,让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对她说出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想告诉她等他,等他救出父亲,等他来带她离开这一切……
他的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嘴边。
沐寒音似乎察觉到了,她抬起头,迎上他欲言又止的目光。那一刻,她的眼神异常复杂,有瞬间的柔软,有深藏的眷恋,但最终,都被一种更加坚固的、近乎悲壮的决绝所覆盖。她抢先一步,微微侧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时间紧迫,星哥还需回去早作部署。顾七会送你到安全地带。”
她的话,礼貌而疏离,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所有未及出口的情感都挡了回去。
周卫国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沐寒音清冷而坚定的侧影,心中忽然划过一丝莫名的不安与失落。他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他们之间应该有所不同,他以为未来会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诉说,慢慢靠近……
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你……一切小心。”
沐寒音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在顾七的示意下,周卫国转身,走向门口。在踏出门槛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再次回头。
沐寒音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身影孤直而寂寥,仿佛要独自融入那夜色之中。
周卫国心中那丝不安愈发强烈,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跟着顾七,消失在门外的黑暗巷道里。
他以为这只是又一次短暂的分别,以为他们会有共同的未来,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厘清一切,去诉说他心中炽热的情感。他怎么也想不到,莱阳城这一别,竟会是他与沐寒音此生的最后一面。
虎头山,独立团指挥部。
周卫国安全返回后,立刻召集了刘远和刘志辉。他略去了沐寒音身世中最血腥黑暗的部分以及自己情感的剖白,只简要告知父亲周继先目前被沐寒音安置在莱阳一处隐秘地点,暂时安全,但需尽快营救。
“爹现在没事,但还在鬼子眼皮底下,我们必须尽快把他接出来。”周卫国目光扫过两位兄弟,“音儿会从内部配合我们。现在,敲定最后的行动细节……”
三人围绕着周卫国带回的、由顾七和沐寒音完善过的路线图与接应方案,进行了彻夜的紧张推演和部署。每一个环节,每一处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被反复斟酌,备用方案也一再细化。
一场旨在营救周继先、同时也将深刻影响各方势力走向的秘密行动,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器械,开始进入最后的倒计时。而周卫国心中那份对沐寒音强烈的牵挂与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被他深深埋入心底,化作行动中更加凌厉果决的力量。他只盼着行动顺利,救出父亲,然后……他一定要找到她,这一次,绝不再让她独自面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