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送周卫国离去后，顾七无声地出现在周继先身侧不远处，因为小姐命他来见周继先先生一面，他便来了。他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面容平凡无奇，是那种落入人群便再也找不出的样貌，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偶尔掠过的精光显示出他绝非凡人。
而这时的周继先还在看着装着沐家家主印鉴的盒子。感觉到旁边有人，周继先的目光从手中的印鉴移向顾七，仔细端详。岁月在顾七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但眉宇间依稀能辨出几分熟悉。他依稀记起，很多年前，在沐家似乎见过一个同样沉默、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少年侍卫，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沐云轩身后。
“你是……阿七？”周继先试探着问，用的是旧时称呼。
顾七躬身，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平淡无波：“正是属下。周老爷好记性。” 他承认了身份，却并未因旧识而有多余寒暄，目光落在周继先手中的印鉴上，又迅速移开，姿态恭敬却疏离，完全以沐寒音属下的身份自居。
周继先心中暗叹，沐云轩当年确实培养了一批忠心耿耿的死士，这顾七能潜伏谷川家多年护持沐寒音，其能力与心性可想而知。他示意顾七坐下，顾七却只是微微摇头，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行动的站姿。
“顾七，寒音那孩子……这些年在那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周继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语气沉重，“她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他指的自然是沐云轩被虐杀以及其中算计的部分。
顾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哪些可以说。最终，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周继先能听出一丝极淡的、压抑着的情绪：“小姐所言，俱是事实。老爷当年……确是用心良苦，却也……手段酷烈。那场景，属下亦在暗处目睹。” 他顿了一下，“小姐自那之后，便不再流泪。至少，未在人前流过。”
短短两句，已勾勒出地狱般的景象和沐寒音心死的瞬间。周继先闭了闭眼，胸口闷痛。
“那她在虎头山时呢？”周继先追问，他想知道沐寒音在周卫国身边时，是什么样子。“我看卫国对她很是信任，她也似乎……有些不同。”
提到虎头山和周卫国，顾七的眼神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似乎那潭古井般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在虎头山……”顾七斟酌着词句，“小姐……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警惕，但面对周团长和那些战士时，她身上属于‘谷川少主’的戾气和冰冷，会不自觉收敛。她会认真教授战术，会因战士们的进步而微微颔首，也会……在无人注意时，看着周团长忙碌的背影出神。”
周继先心中一动。
顾七继续道，语气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周团长待小姐，是纯粹的信任与尊重，不因她的来历而质疑，也不因她的能力而过度依赖或忌惮。这种态度……对小姐而言，很陌生，也很……珍贵。属下能感觉到，小姐在努力适应这种‘正常’的相处，她在学习如何只做‘沐教官’。虽然很多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用最冷酷有效的方式去思考和解决问题，但她会克制，会尝试用周团长他们能接受的方式去表达。”
“她……提起过卫国吗？私下里。”周继先问。
“极少。”顾七摇头，“小姐从不与人言及内心之事，对属下亦是。但……”他想了想，“有一次，小姐深夜未眠，擦拭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时，曾自言自语般说过一句……‘他那样的人，本该活在光里，与这些黑暗肮脏，毫无瓜葛。’”
周继先默然。这句话里，有对周卫国的维护，也有对她自身处境的厌弃与清醒认知。
“她在虎头山，可有遇到危险？或者……暗中做过什么？”周继先想起沐寒音提及的“清风计划”和她的决心。
顾七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瞬：“有。日军和谷川家并非没有怀疑和试探。曾有不明身份的间谍试图接近、调查小姐，也有过针对周团长或根据地的阴谋，其背后隐约有‘清风计划’的影子。大部分，在未酿成大祸前，便被小姐暗中处置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继先明白，这“暗中处置”意味着什么——那是沐寒音用她熟悉的、黑暗世界的方式，在默默为虎头山清除威胁。
“她从未提起。”周继先叹息。
“小姐不会提。”顾七道，“她认为这是她自己的‘业’，不应牵连旁人，尤其是……周团长。她只会在确保万无一失后，将一些‘恰好’得到的情报，通过不会引人怀疑的方式传递给周团长。她一直在天平上行走，一边是虎头山的阳光，一边是谷川家的阴影。而她的大部分重量，始终压在阴影那一侧，只为不让阴影倾覆到阳光那边。”
周继先久久无言。顾七的叙述，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也更加令人心疼的沐寒音。她并非全然冰冷，她渴望光明，也珍视周卫国代表的纯净世界，所以她用自己沉沦黑暗的方式，去守护那片光。她的孤注一掷，不仅仅是复仇和打破宿命，或许也包含了……最后为她在意的人和地方，扫清障碍的决绝。
“顾七，”周继先郑重地看着他，“寒音此去，凶险万分。她将你留下，自有深意。我虽不才，但也愿尽全力。若有任何消息，或她需要任何协助，无论何时何地，务必设法告知。”
顾七深深看了周继先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认同。他再次躬身：“属下明白。周老爷放心，保护小姐，是属下的毕生之命。此间安全与联络之事，请交给属下。”
对话至此，已无需多言。周继先对沐寒音的处境有了更深的了解，那份托付也显得更加沉重。而顾七，这个如同影子般的男人，将继续执行他的使命，既是沐寒音延伸出去的眼睛与利刃，也是连接着她与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情与希望的，无声的桥梁。密室重归寂静，但有些理解和决心，已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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