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结束后,整个俱乐部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中,唯有水面被持续划破的声响,日复一日,仿佛某种固执的心跳。
每次训练顾辞安都是最后一个从水中起身的,水珠沿着他肩背与手臂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纹理滚落,悄无声息,持续的苦练将他的身体锤炼出更具韧性的线条,也把一种深海般的沉静力量,藏进了他眼底更深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氤氲的水汽,望向场馆墙壁上悄然点亮的巨幅电子屏,鲜红、巨大的数字,像一颗悬于高空的心脏,规律、沉重地闪烁着:
30。
29。
……
每一下明灭,都仿佛直接撞在他的胸膛上,与他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共振,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期待,他知道,那场名为“复出”的漫长热身与调试,至此终结,水面之下,真正的、没有退路的战役,正随着这无声流逝的数字,轰然迫近。
00:00:00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全国锦标赛的赛场以一种喧嚣沸腾地姿态,将他彻底吞没。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热络的人气、以及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硝烟混合的味道。观众席掀起的声浪如同海啸,裁判短促的哨音是划过的闪电,而选手区内,则是刻意压抑的、猎豹伏击前的绝对安静,种种声响与气息交织,构成了令人肾上腺素狂飙的背景音。
顾辞安微微活动了一下肩颈,将外界的一切嘈杂收束、过滤,只留下对自身状态的绝对专注。四个项目:50米、100米——那是他赖以成名的疆域,爆发与速度的极致艺术;800米、1500米——这是他主动踏入的陌生战场,耐力与煎熬的漫长试炼,一条既回望过往荣耀,又直面未来极限的道路,他自己选择,也必由自己丈量。
赛程进入第三天上午,男子800米自由泳预赛。指尖触及出发台边缘微凉的池水,顾辞安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将肺叶充满。这不是他最自如的领域,但集训中无数个在烈日与海风中重复挥臂的漫长里程,赋予了他坚定的底气。
入水、展体、打腿、划臂……最初的百米,他刻意将节奏控得平稳,像一张徐徐拉满、引而不发的强弓,通过水波的震荡,他能清晰感知到相邻泳道对手的存在。
最后一百米,肺部开始灼烧,乳酸在四肢骨骼间疯狂堆积,每一次挥臂都仿佛在与灌铅般的沉重感角力,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技术动作在极限的边缘被强行稳住,没有变形。
触壁,抬头,电子屏上跳出小组第二的成绩,顺利晋级决赛,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太多波澜,这只是计划中必须踏稳的一步。顾辞安撑起身体,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望向教练席,那里,教练抱着手臂,给了他一个肯定的颔首。
第四天,节奏骤然被拧紧。上午的100米预赛,他仿佛瞬间切换了模式,从踏上出发台、躬身准备的那一刻起,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只为“速度”二字彻底苏醒。发令声响,他如紧绷到极致的弩箭离弦,切入水中的角度锐利得近乎残酷,二十五米过后,肉眼可见的领先优势已然建立,后半程他甚至有了一丝余裕,去感受水流划过躯干时那微妙的推送感。
强势晋级,毫无悬念。
然而,真正的淬炼紧随其后——晚间,第一场比赛是800米决赛。
泳池上方,无数盏大灯将一池碧水照得通透明亮,如同流动的、易碎的玻璃。决赛的八名选手立于池边,气势沉凝如山,这一次,顾辞安不再有任何保留。
前程依旧稳扎稳打,但这份“稳”中,已经注入一股隐而不发的压迫感,像深海下的潜流;赛程过半,争夺进入白热化的阶段,领先集团数次易位,激烈的水花拍打着池壁,哗然作响;最后五十米,他与隔壁泳道的选手几乎齐头并进,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以及看台上汇成的、足以淹没一切的沸腾声浪。
世界在那一刻褪去了所有的色彩与细节,视野里只剩下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代表终结的T型转身线,和体内那簇无论如何也不肯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的火焰。
最后一次划臂,倾身,指尖竭力前探——触壁!
顾辞安猛地抬头,视线急切地锁定成绩显示屏,优势微弱到需要慢镜头反复确认,但那个代表第一的金色“1”字,确凿无误地,亮在了他的名字旁边。
职业生涯的首枚长距离金牌。当那枚冰冷沉重的奖牌被挂上颈间时,竟奇异地带给他一丝熨帖的温度,极致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但心底翻涌的喜悦是真实的,尽管短暂得如同烟花炸开后那一瞬的寂静。
因为,仅仅隔了一场女子赛事的间隙,广播里已再次清晰地响起他的名字——
男子100米自由泳半决赛,现在开始检录。
“还行吗?”路过选手区时,江玖精准地扔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电解质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宁皓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肩膀,掌心温热。
顾辞安点点头,接过水瓶,仰头灌下几口微甜的液体。身体的酸胀感的确清晰可辨,但胸腔深处,心肺却异常活跃地鼓动着,一种奇特的、混杂着疲惫的兴奋感,正冲刷着神经末梢的麻木。这是那一个月烈日与海浪赋予他最宝贵的礼物——不只是体能阈值的提升,更是对身体陷入深度疲劳后,如何与之共存、甚至驾驭它的能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极限还未被触及。
再次站上出发台,他闭上眼,将全场沸腾的噪音、夺金的余韵、肌肉的抗议全部排除在外,脑海中被清空,只留下对水流最细腻的感知,以及对速度最纯粹的渴望。
哨声再响,顾辞安纵身跃入,手臂挥动间虽不如上午预赛那般轻盈如羽,却依旧稳定有力,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笃定节奏。触壁,回望,成绩亮起,稳稳晋级。他趴在池边,胸膛剧烈起伏,任由喘息支配着身体,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