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然成歌

全国锦标赛落幕后的第七个黄昏，网络上的声浪依然没有平息的迹象。

每一个带有#顾辞安#标签的话题下，评论与转发数如潮水漫过沙滩，每秒都在刷新。网友把官方发布的视频进行了二创，将他最后十五米冲刺的画面逐帧拆解，剪成慢镜头——水花在逆光中碎裂成万千钻石，年轻躯体破开蔚蓝的轨迹，利落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灼目：“王者归来！”“自由泳的未来可期！”“十九岁，从谷底到巅峰！”媒体、营销号、体育爱好者……所有人都在谈论那个名字，仿佛是一个新生的、充满魔力的咒语。

而咒语的主人，对此一无所知。

俱乐部的泳池，在晚上九点依然荡漾着细碎的波光。顾辞安完成最后一组200米间歇，指尖触壁的刹那，秒表定格在一个令人满意的数字，他摘下泳镜，靠在池边平复呼吸，湿漉的银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脖颈滑落进衣领。

顶灯在水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随着涟漪轻轻晃动，世界在这里被简化到极致——划水、换气、转身以及不断逼近极限的疲惫与快感。他沉醉于这种与世隔绝的宁静，像潜入深海的鱼，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与水流的共鸣。

他当然不会知道，此刻，国家游泳协会主席办公室的灯光同样明亮。

陆梓轩陷在会客区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拇指机械地向上滑动屏幕，手机莹白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屏幕上，顾辞安夺冠的瞬间正被不同机位反复播放——起跳时背部拉出充满张力的弓形弧线，在水中时如教科书般流畅的技术动作，触壁后猛然从水中抬起的脸，而那双眼睛，即便隔着水雾朦胧，依然亮得惊心动魄。

陆梓轩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仗着自己登陆的是无人知晓的小号，正毫无负担地给每一个相关帖子点赞、收藏，偶尔在热门视频下评论，活脱脱一个狂热粉丝。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声响的瞬间，陆梓轩手腕一翻，手机已无声滑入裤带，动作丝滑得不露痕迹。他从容起身，主席和莫寒教练前后走进来，带进一缕初秋夜晚的微凉。

“坐，都坐。”主席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在扶手椅上落座，笑容温和，镜片后的目光却带着惯有的审慎。莫寒拍了拍陆梓轩的肩膀，两人并肩坐回沙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旧书纸张的气息。

“你们之前提交的名单，我仔细看过了。”主席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新一批入选的队员，除了从青训体系提拔上来的苗子，还有一个直接从省队征召的——顾辞安。”

莫寒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是少有的郑重，“是的。我们综合评估了现役所有适龄运动员近期的大赛成绩、技术数据、身体指标和潜在发展空间，结论是，顾辞安已经全面达到，甚至在多个关键项上显著超过了国家队的选拔标准。考虑到自由泳项目，特别是男子短距离的梯队建设和奥运备战的紧迫性，我们认为现在吸收他入队是必要且明智的。”

“那孩子，我知道。”主席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响声，“从他宣布复出、参加第一场选拔赛起，我就在关注。这次全国锦标赛的录像和数据报告我看了不止一遍，不光是金牌和破纪录，他整个比赛进程中的节奏掌控、体能分配、尤其是后半程在极限压力下的冲刺能力，都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龄段的常态。”他顿了顿，声音放缓，目光投向莫寒，“老莫，这里没外人，你跟我交个底，你怎么看他？不是报告上的他，是你眼睛看到的他。”

莫寒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借这个动作压下心头的某种激越，再开口时，他眼底有灼热的光，“主席，我跟水打了一辈子交道，见过太多被称作‘天才’的孩子。但顾辞安——”他摇了摇头，像是找不到完全贴切的词，“他是我近十年来见过的，自由泳天赋最……‘恐怖’的选手。不光是老天赏饭吃的身体条件，更是他那近乎本能的水感，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阅读比赛的敏锐力。只要给予最科学的系统训练，做好长期的规划和管理，我敢断言，”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明年的世锦赛，后年的奥运，他绝对会是，不，是金牌最有力的争夺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陆梓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到听见主席拿起钢笔，笔帽旋开时细微的“咔哒”声。

“我相信你的判断。”笔尖划过纸质文件，发出沉稳而决断的沙沙声。主席在新一批国家队队员名单的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文件轻轻推向前，神色凝重起来，“老莫，这个奥运周期，你我都清楚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男子自由泳，尤其是短距离，一直是我们渴望突破、却屡屡功败垂成的关口。现在距离奥运会还有两年，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大。这孩子，”他的指尖在打印体的“顾辞安”三个字上重点了点，仿佛能透过纸张触碰到那个年轻的、充满能量的灵魂，“很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在等待的那把钥匙。”

莫寒伸出双手，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纸张似乎还残留着打印机滚轮的微温，落在他掌心，像握住了一团即将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分量，“您放心，我带进国家队的孩子，每一个，我都会负责到底。顾辞安有登上顶峰的天赋与心性，我就绝不会让这份潜力蒙尘，更不会让他被浪费。我向您保证，我会倾尽我执教生涯积累的全部，带他们——游到他们本该属于的高度，见到他们理应看到的风景。”

走出泳协大楼时，已近晚上十点。初秋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深邃的墨蓝色，几颗星星冷冷地缀在天幕边缘，清辉寂寥。陆梓轩一直无意识微微绷着的肩线，直到夜风拂面，才彻底松弛下来，他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倏忽散尽。

莫寒瞥他一眼，难得带了点打趣的意味，眼角堆起皱纹，“这下踏实了？天天搁心里头惦记着的人，总算要名正言顺得来了。”

陆梓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双臂环在胸前，路灯昏黄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叶影，“教练，这话说的——我可看见了，您捏着文件的手指，抖得可没比我当年第一次破全国纪录时少，这会儿倒光说我。”

莫寒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停车场里荡开，惊起了远处树梢上栖息的宿鸟。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暖黄色的车灯切开眼前的黑暗，笑意渐渐沉淀后，他眼底是一片近乎炽热的深邃与认真，“梓轩，我不是在说笑，我有种很强烈的预感——顾辞安的到来，会改变一些东西。不止是成绩单上的数字，或是奖牌榜上的排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可能性本身。”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远方，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对自己，也是对这片承载了无数梦想的土地立下誓言，“等着看吧。我要让全世界所有最大的游泳馆、最顶级的赛事看台，因为顾辞安的名字，一次次地站起来，并牢牢地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