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正式的调令文件下达。
莫寒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公章、墨香似乎还未散尽的纸张，指尖能感受到打印机残留的、真实的微温，他猛地一挥手，几乎是用喊的招呼陆梓轩，“别磨蹭了！走！跟我接人去！”那气势汹汹、迫不及待的架势，不像是国家队总教练去履行公务征召队员，倒像是占山为王的豪杰，领着麾下最得力的干将，去抢回注定要万丈光芒的压寨珍宝。
陆梓轩忍俊不禁，摇摇头，眼底却漾开一片温煦的笑意，他没说什么，只是利落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迅速跟上。窗外，庭院里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黄边，一阵风吹过，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儿飘在依旧青绿的草坪上。
他想，是啊，他一路看着挣扎、成长、涅槃的小朋友，是得自己亲自去接回来，亲眼看着，才安心。
省队俱乐部提前接到通知，等他们抵达的时候，经理和教练已经等在办公楼门口，握手、寒暄，在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落座。上好的绿茶在白瓷杯里缓缓舒展，白雾袅袅。合同条款的逐一确认，过去一年详尽训练数据的拷贝与交接，对未来训练重点和参赛规划的初步沟通……一项项议程在明亮平稳的灯光下，按部就班地推进。
陆梓轩坐在长桌一侧，姿态放松，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他知道，按照作息表，顾辞安下午的训练应该刚刚结束。
果然，当时针堪堪划过下午四点的刻度，走廊里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骤然爆发出属于年轻人的喧哗——训练结束了。笑闹声、拍打毛巾的清脆响声、储物柜门开合的乒乓撞击、湿拖鞋踩过地面的声音……混杂着泳池特有的湿润水汽，如同涨潮般汹涌而来。
教练适时地拉开会议室的门，蓬勃的声浪瞬间涌入，又在下一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顾辞安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运动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肩上，拉链只拉了一半，他抬眼看到教练，视线本能地平移，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陆梓轩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深邃眼眸里。
那一刹那，顾辞安的眼睛像是被星火点燃，倏地亮了起来，如同夜航中孤独的船，骤然望见了彼岸灯塔坚定温暖的光束，那是全然信赖的、见到亲人般的惊喜。
但这光芒只闪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他便敏锐地注意到了陆梓轩身侧那位气场沉凝、只在电视转播的采访镜头和国家队宣传片里见过的总教练莫寒，以及俱乐部经理脸上那种混合着郑重、骄傲与一丝不舍的复杂神情。
少年眼中那簇喜悦的火苗，如同遭遇了极地的寒流，迅速地冷却、黯淡下去最终被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白所取代。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肩上那件单薄外套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宁皓站在顾辞安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他在心里，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更不容置辩。
他比谁都清楚顾辞安这一年是如何把自己“钉”在泳池里的——那早已超越热爱，更像是一种沉默的、近乎悲壮的宣言，一种用汗水和成绩向自己、向岁月、向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期待，做出的最铿锵的回答。
就在这时，站在顾辞安另一边的江玖，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狠狠撞开身旁还在愣神的队友，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埋头冲了过去，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慌不择路的狼狈，迅速消失在拐角。
“小玖！”顾辞安几乎说本能地迈出一步，身体前倾，就想追上去。
一只骨节分明、同样带着薄茧的手，从斜后方伸出，一把用力地攥住了他的上臂，是宁皓，他的手指收得极紧，用力到顾辞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容置喙的、近乎疼痛的力道。
“我去。”宁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直接挤出来，带着一种与他平时散漫姿态全然不同的沉着与力量，字字清晰地砸在顾辞安的耳膜上，“你留在这。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你。”他说话时，目光并没用看顾辞安，而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地指向会议室打开的门——那里，陆梓轩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目光沉静地望向他们。
顾辞安的目光还胶着在江玖消失的那个空荡荡的拐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堵在胸口的话都哽在那里。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年前，他刚刚拖着行李、带着满身风尘与不确定回到这里时，是江玖第一个越过人群，朝他奔赴而来，带着阳光明艳的笑脸，风一般地拥抱了他；是无数次他拼到力竭，几乎是强撑着上岸时，总会有一瓶拧开了盖的功能饮料，被一只同样湿漉漉的手递到眼前；是年少时期，两个少年在深夜里偷偷挤在被窝中小小的平板电脑前，反复观看世界顶级比赛的录像，江玖指着屏幕上那道最快的水线，眼睛发亮地说，“辞安哥，你看，你以后一定会游到比这更快、更远的地方去，游到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最前面的去。”
少年人的友谊，纯粹得像泳池里循环过滤了千百次的水，一眼能望到底，毫无杂质，却也正因为这份清澈，任何一点情绪的涟漪，都无所遁形，漾得人心头发酸。
“阿辞。”陆梓轩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不高，却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了那些嘈杂的回忆。
顾辞安缓慢地转回头，他的脚步起初有些滞重，仿佛踩在棉絮上，带着不确定的虚浮。但一步，两步……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终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段不过短短十几米，却仿佛无比漫长的走廊，在陆梓轩面前稳稳站定。
他微微仰起脸，眼眶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迅速泛红，水光积聚，在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沉静的眼眶里打着转，但他死死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倔强地不让那点湿意汇聚成实质坠落。那里面有太多太多汹涌澎湃、难以名状的情绪——梦想猝然成真时那种近乎晕眩的恍惚，离别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漫上脚踝的酸楚，对未知前路的茫然与不安，以及，最深处那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掩盖的、灼灼燃烧的、几乎将他整个人点燃的——炽热的渴望。
陆梓轩没有说话，没有空泛的安慰，也没有长篇大论的鼓励，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顾辞安那还在滴水的银发，掌心温暖干燥，带着顾辞安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触感，然后，那只手顺着他的发梢滑下，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扎实地捏了捏。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都再清楚不过，眼前这条路，从顾辞安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最终选择宣告回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地平面上铺就，路的尽头，注定是更广阔无垠、也更风急浪高的海洋。而此刻，他终于拿到了驶向那片深海的船票。
教练适时出面，将其他好奇张望、窃窃私语的队员们“赶”回了宿舍，会议室厚重的门在顾辞安身后被重新关上，将走廊里那片过于明亮的光隔绝在外。
门内，对接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但顾辞安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指尖却一片冰凉。莫寒沉稳有力的声音，经理补充的细节，陆梓轩偶尔的插言……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水幕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只在听到自己名字被清晰念出时，浓密的睫毛会微乎其微地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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