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向阳

与此同时，宁皓在消防楼梯间昏暗、带着尘味的角落里，找到了江玖。

少年没有跑远，他只是蜷缩在厚重的消防门背后，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双臂紧紧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地埋了进去，瘦削的背脊弯成一道隐忍的弧线，抗拒外界的一切，只有微微抖动的肩膀泄露了情绪。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蓄满了泪水、此刻正簌簌往下滚落的眼睛，像一头在丛林里迷了路、委屈又无措的小兽。

宁皓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单膝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与江玖平视的高度，他伸出手，掌心带着训练的薄茧和温热的体温，稳稳地搭在江玖因压抑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肩膀上，给他力量。

“怎么了？”宁皓和声音放得很轻，撞到冰冷的楼梯间的墙壁上，形成回响，“不是说好了的吗？我们要笑着送他离开，要让他没有负担地、昂着头去闯荡他的世界。”

江玖用力地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在他沾染了灰尘的脸颊上冲出几道亮晶晶的、狼狈的痕迹。

“我知道……宁皓，我全都知道。”他开口，声音是破碎的哽咽，语无伦次，“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快……他回来，回到我们中间，明明才过了一年……”他吸了吸鼻子，“就好像，好像是我只低头系了个鞋带，再一抬头，他就已经……已经游到我们拼命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去了……”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泪音吞没。

“他只用了一年，”宁皓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命运写就、不容置疑的事实，“就拿回了曾经失去的一切，甚至，游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快，都要远。小玖，你和我，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过去的三百六十五天，他每天泡在泳池里多久，流了多少汗，又默默吞下了多少旁人无法想象的辛苦和压力。如果不是他缺席的三年，如果不是他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和适应比赛节奏，如果不是他想证明自己，国家队的调令，可能在他正式回归的那天，就已经放在教练的桌子上了。”

他顿了顿，“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幸运，这是他应得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他用血肉之躯，从命运手里硬抢回来的。”

江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眼泪还是止不住，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倾泻，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持续的流淌。

他当然知道，那些凌晨五点空旷泳池里孤独荡开的水声，那些傍晚力竭到趴在池边抑制不住干呕地侧影，那些每一场身上都贴满肌效贴却还是目光沉静地站上出发台的比赛……他全都看在眼里，刻在记忆深处。

理智上，他理解、认同、甚至为顾辞安感到骄傲，但情感上，那尖锐的、仿佛要被活生生剥离一部分的疼痛，也真实存在。

那个无论他怎么疯怎么闹都能为他稳稳兜底、训练累了会不管不顾地把湿漉漉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赢了比赛后会第一时间望向他分享喜悦的少年……就要离开了。

从此之后，这个偌大的、回荡着他们无数汗水与笑语的泳池里，不会再有那道让他安心追随的、为他指引方向的流畅身影了。

“他要游向更大的舞台了。”宁皓的声音柔和下来，那层坚硬的平静外壳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同样温热而不舍的内里，如兄长般耐心地抚慰，“那是他注定要奔赴的战场。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做他最有力的支持者。振作点，小玖，别让他人还没进国家队，心却要分一半，来担心我们。那家伙，看起来对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不说，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感情，比谁都在乎。”

江玖用手背狠狠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将泪水、灰尘和所有不舍的痕迹都一起擦去，他深深地、颤抖着吸了好几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的那股酸胀郁结也彻底排出，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眼眶和鼻尖依旧通红，但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里，终于挣扎着，重新聚起了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亮。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慢慢站起来，腿却因久蹲和情绪激动还有些发麻发软，宁皓适时地伸出手，稳稳地拉了他一把。

两人并肩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谁也没有说话。透过高处那扇积着灰尘的气窗，能看见窗外正在渐渐沉落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而磅礴的橙红色。远处，城市开始苏醒它夜晚的脉络，车灯汇聚成流动的光河，楼宇地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辰。

一个充满汗水、泪水、欢笑与纯粹拼搏的时代，在这条熟悉的长廊里，悄然合上了最后一页，而另一个承载着最高荣誉、最烈竞争与最孤独道路的时代，正在那份尚带着打印机余温、墨迹崭新的调令文件上，徐徐展开、无人知晓的篇章。

会议室内，所有繁琐而必要的细节终于全部尘埃落定。顾辞安在最后一份需要他本人确认签字的文件末尾，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是一贯的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风范。

莫寒将所有文件仔细收拢，整理妥当，然后站起身，隔着宽大的会议桌，向顾辞安伸出手，那只手干燥、宽厚，指节处布满常年操练留下的薄茧，温暖而充满力量。

“欢迎加入国家队，顾辞安。”莫寒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沉稳有力，“接下来的路不会比过去一年更容易，甚至会更难。但没关系，这一次，我们和你一起走。”

顾辞安伸出手，稳稳地握住，少年的手掌同样带着薄茧，却更修长，蕴含着蓬勃的、未曾完全释放的力量，“请多指教，莫教练。”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落在地上，有金石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