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队友们大概都极有默契地避开了这个注定复杂的时刻，将这片空间留给他，完成一场安静无声的告别。
更衣室里，顾辞安走到陪伴了他六年的、熟悉的深蓝色储物柜前，那里放着一个透明的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训练时常备的能量棒，一管用了一半、效果很好的肌肉舒缓膏，还有一张对折起来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他走过去，拿出那张纸，展开。
是江玖那标志性的、龙飞凤舞甚至有点歪扭的字迹，几乎要划破纸张：“辞安哥，照顾好自己，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为你加油！”
后面，是宁皓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添上的工整的祝福：“愿你的征途有星光指引，愿你的羽翼不被风雨折损，愿你的赤诚永不蒙尘，愿我们散是繁星，聚是烟火。保重。”
顾辞安盯着那寥寥数语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顶灯苍白的光线将纸上的字迹照的有些发亮，久到眼眶里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再次汹涌袭来，视线变得模糊，纸上那些黑色的字迹融化成一团颤动的、湿润的墨晕。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滚烫的泪意逼退，然后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将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自己运动服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拉上背包拉链的声音，在空寂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暮色如淡墨入水，将天地缓缓漫成蓝灰的底色。陆梓轩和莫寒已经等在楼门口，训练中心的路灯和楼体轮廓灯渐次亮起，暖黄与冷白的光交织，倒映在馆中那片已恢复平静无波的泳池水面上，荡漾着，碎裂成一片细碎的星光。
“走吧。”
顾辞安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他再熟悉不过的训练馆，他在这里生活、挣扎、跌倒、爬起，最终重生的日日夜夜，那上千个被水声、呼吸声和秒表声填满的晨昏，此刻都沉默地浓缩在夜色里。
他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找回丢掉的自己，也在这里，一厘一厘地，重塑了一个更强大的灵魂。现在，他将从这里，再次出发。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步伐沉稳地踏进微凉的夜风里。
车门关闭，发出沉闷的合拢声，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引擎低声启动，车子平缓地滑出训练中心的大门，转向，轻巧地融入城市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河。
顾辞安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人影、流动的灯火与模糊的街景上，一切熟悉的景象都在以一种不容挽留的速度退去。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隔着衣料，熨帖着皮肤，微微发烫，像一个无声的脉搏，提醒着他来处与归途。
驾驶座上，莫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声音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紧张吗？”
顾辞安从窗外收回视线，怔了怔，他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诚实地点头，“有一点。”他承认，停顿片刻，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来形容胸腔里那种膨胀的、陌生的感受，“但更多的……是觉得，很轻。”像是一直背负着的、无形却沉重的枷锁终于被卸下，又像是一直小心翼翼收敛着、不敢完全张开的羽翼，终于得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前，试探着，充满渴望地，完全张开。
陆梓轩从副驾驶座转过头，看了顾辞安一眼，无声地笑了。他太懂得那种感觉了——当你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真正站在那条梦寐以求的起跑线前，整个世界会在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每一声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同时前方那条赛道，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广阔无垠，广阔到足以容纳你所有的野心、恐惧与最狂野的梦想。
车子驶上通往城际的高速公路，速度明显加快。窗外的景色从楼宇变为开阔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暗影，蓝底白字的路牌在车灯照射下频频闪过，箭头明确地指向北方，指向那座凝聚了无数汗水、荣耀、梦想与压力的城市。夜空如洗，无云无遮，更远处的天幕上，星辰挣脱了城市光芒的遮掩，一颗颗浮现出来，遥远，冰冷，却又永恒地明亮着，如同无数沉默的见证者，注视着大地上的匆匆过客与他们的悲欢起落。
顾辞安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窗外流动的风景。在黑暗中，他清晰地听见血液在耳道里奔流冲刷的声音，低沉，浑厚，富有节奏，一阵紧接着一阵，永不停歇——像遥远海平线上，正在酝酿、积聚、即将奔腾而至的、新的浪潮。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冰冷彻骨的专业泳池，是更强大如高山峻岭的对手，是更刺目到令人无所遁形的聚光灯，以及，在这一切喧嚣背后，那条必须独自面对、丈量过成千上万次的、漫长而孤独的蔚蓝泳道。
但他同样知道，从他将稚嫩的身体第一次浸入那片蔚蓝开始，有些人生来，就属于水，属于那道将他与世俗喧嚣隔绝、却又奇妙的将它与更广阔世界紧密相连的蓝色疆域。那是他的战场，是他的庙宇，也是他唯一确认的、灵魂的归处。
新的浪潮，正在深邃的海床下蓄积力量，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轰然掀起。
而他，已站在了浪潮之巅，准备好纵身一跃，投身于那一片未知的、壮阔的未来。
泳池的水依然在循环流动，像永不停歇的时光。顾辞安的离开已成必然，但这场告别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故事的序章——当少年披上国家队的战袍，当他的名字与国旗同框，那些在训练馆里流过的汗、在深夜里观看的比赛视频、在队友肩头受过的安慰，都会化作他劈波斩浪的底气。
而留在原地的我们，只需望着他的背影微笑，因为我们知道，有些星星一旦升起，终会在属于自己的夜空，绽放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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